“娘为了我,赚的那么些辛苦钱全拿去送我进学,她不是指望我日后如何待她好让她风光,她就希望……就希望我日后能过些平顺的日子。”
“几年前定州那场地动,不知有多少人一夜间便受了难,城里的日子还好过些,我和娘这样住在城外的,哪有人管我们死活,地动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是地动之后饥荒和涝灾一起,娘病了,磨不动豆子,更不让我进城去买药,我买回来,硬是喂给她,可怎么也不见好,最后……”
方沅眼中有些无神地盯着文卷,自顾自地说着。
大抵是太久没有人好好听他说话,他有些语无伦次,但晏朝和傅瑶光都没打断,让他自己一边回忆一边说着。
“娘走了,我就想着,怎么也得考上,等我做了官,我也像那些大户人家一样,立个祠堂,把爹和娘的牌位都给供起来,续上香火。”
“我以为还要等几年,后来知道陛下开恩科,我是真的高兴,我几乎是没日没夜地看书,作文章,准备恩科的那场乡试。”
方沅手指一寸寸划过面前的文卷,苦涩地笑着。
“但我没考上。”
“大人,小人不知犯了什么事,也不知您为何要抄录小人这份落榜的试卷……”
他的话音被晏朝冷沉声音打断。
“这不是我抄录的。”
“这是今年恩科会试第三名的考生所写,这篇文卷,是定州递进京城的,说是这名考生乡试所作的考卷原卷。”
晏朝将文卷往方沅面前推了推。
“你再好好看看这字迹,便当真不觉着眼熟?”
第37章
方沅低头再度看向被晏朝推过来的文卷。
他苦读二十余载, 清辞丽句、锦绣文章不知读过多少,直到现在,他仍觉着自己的这篇文章作得很好。
很好, 但他落榜了。
放榜那天,他站在定州府衙外的布告栏前,从前到后,从后往前, 反反复复数过那红底黑字写成的每一个人名。
直到人都散了,他还站在那里, 最后府中来人寻他,是梁婉身边的嬷嬷,皮笑肉不笑地请他回去,说夫人正在等他吃晚饭。
读书、进学、科考,方沅在这条路上走了很久,也一直都很坚定。
他很踏实, 也很勤勉,学馆中很多人都想过年少进举、一朝及第后要如何风光、如何扬眉吐气, 他从没这样想过。
好好读书, 好好做官,好好过日子。
娘缠绵病榻直到临去前都一直反反复复念叨着的,是她辛劳半生的唯一心愿, 也是一位母亲对她自己孩儿的殷切期许。
方沅一直记在心里,一刻都不敢忘。
天资、眼界、书香世家的耳濡目染,他一样都沾不上。
但那些晦涩的文章, 他抄写背读到深夜, 一样可以记得一字不差,人皆道是寒窗苦读, 可窗是寒窗,他心里却从不觉着苦。
母亲在屋外研磨豆子,他在房中燃灯读书,那么些年里,他觉着连入口的凉水都是甘甜的。
乡试的那篇文章,他落笔时一气呵成。
彼时他想,名列前茅或许很难,但他凭这篇文卷,入会试应是不难的。
可是最终的红榜之上,并没有他方沅的名字。
他怎么都想不明白,心中憋闷又挫败,头一次在入夜后去敲了梁婉的房门,妄图能得到些许安慰。
自他和梁婉婚后,除了每月的十五他可以去正屋过夜,其余时候他都只能睡在书房。
那日不是十五,枝头依稀是轮上弦月,正屋庭院里静悄悄的,并没有人值守。
他推开门,走进屋中,踏着满地散落的衣衫,怔愣地看着床榻之上沉睡的一双人。
是他的妻子梁婉。
和许明渐。
方沅一双眼死死盯着面前的文卷,双眸空洞,呼吸急促。
良久,他颤着手划过那文卷之上让他既陌生又熟悉的每一个字,抬起头望着晏朝,开口时声音哑地不成样,求证般地问道:
“大人您方才说,这篇文章被评作乡试的三甲?”
“嗯。”
晏朝应声,又从下面抽出一份文卷,放到上面。
“还有这个,也一并看看。”
方沅方才已经看过一遍,只是当时尚有些不明所以,这会再看,心境已然不一样了。
他盯着看了半晌,不受控般地蜷起手指将文卷抓出一道道折皱,却在下一刻骤而松了手,欲将折痕抚平。
可皱了便落了印迹,再怎么都抚不平。
他讷讷说不出话,片刻后落下泪,他掩着面,哽咽道:
“我一直以为,是我太差了。”
“上面这篇,应也是你的文章罢?”
待方沅情绪缓过来些,晏朝缓声问道。
“是,大人怎知道?”
晏朝却不答,只道:
“这篇是今科会试第三的考生在会试时所写,方沅,这人,你认识吧。”
方才晏朝便问过他一遍,可他没答,现下晏朝再度提及,方沅却沉默下来。
他垂下眼,良久却只问道:
“敢问大人如何称呼?”
晏朝睨他片刻,从书案上拿过他的官印递给方沅。
方沅双手接过小心查看,待看清上面的纂书字样,他看着晏朝,开口时语气仍是犹疑:
“晏大人,久仰了,您当年入仕时所作的几篇文赋,在下也曾反复拆解摹写过。”
他将官印小心交还,而后双膝跪倒。
“大人,公主,请恕在下冒昧,但不知晏大人今日所查问之事,是有当今陛下的皇命授意,还是……”
方沅话未说完,便被晏朝沉声打断。
“方沅,需要本官给你看看钦差调令和圣旨吗?”
“小人不敢。”方沅一滞,低垂下头轻声道。
“这桩舞弊案关系甚广,不仅会肃清,而且所有涉案的官员俱是要从重处置,而后待撤换了定州的官员,陛下会重启恩科,重考重判。方沅,本官问你的话到底应如何作答,你要想清楚。”
晏朝看他一眼,点了点在方沅旁边桌案上的文卷,沉声再度问道:
“文卷上的笔迹,是谁的?”
“……是梁书安。”方沅跪在地上低声道。
见方沅终于肯开口,晏朝让他起身,淡声追问。
“梁书安是何人。”
方沅坐下后抬眼看了晏朝一眼。
晏朝语气中毫无意外,也不是真的在问话,方沅叹了口气,如实道:
“是定州知府梁大人的长子。”
“……也是梁、也是小人妻子的兄长。”
“但是大人明鉴,梁书安这些事,小人从头到尾都不知情,小人愿对亡父亡母起誓,我……”
“方沅。”
晏朝看他一眼,没让他把那话说下去。
“会试的这篇文章,你是什么时候作的。”
“去年。”
晏朝拧眉追问:“具体。”
“是会试前,乡试前,还是更早。”
“应是……乡试之前。”
方沅回想了下,而后确认道:“对,当时梁婉,也就是小人的妻子,她给我拿来几道文题,说是她爹爹问了京中的大官,押了这些文题,她哥哥也已经看过了,让我也跟着看看,当时我还很感激,便认真作了。”
“乡试之前便能压中几月后京中会试的原题,可真是好大的官。”
一旁的周则安忍不住道。
“其余的文题,你可还记得?”晏朝问。
方沅点头应声,“记得。”
晏朝将递过去副纸笔,片刻后方沅将写好的纸晾了晾,双手递给晏朝。
周则安低头看了一眼笑了:“方兄,你这字可真不错。”
另一旁傅瑶光一直静静看着,并未打断他们。
这会听着周则安的话,她忍不住笑道:
“看来周将军这是认出来了。”
她起身来到晏朝身后,也想看看方沅写了什么。
听了这么多,她对方沅的遭遇心里其实很同情。
见方沅面露不解,便道:
“你临摹的字是本朝周老太师的吧?”
见她走过来,方沅立时垂下头,根本不敢看她。
“回,回禀公主,确是周老大人的。”
“周老太师正是这位周小将军的父亲。”
方沅一愣,旋即又要行礼,被周则安按回到座位上。
“行了,别麻烦了。”
傅瑶光来到晏朝旁边,见晏朝沉着脸看着那几道考题不作声,她看向方沅。
“方沅,你为何会与定州知府的小女儿梁婉结亲?”
闻言,方沅长叹一声,他神情有些麻木,低声道:
“当年定州天灾,我和娘住的房子塌了,后来等地动过去了,我搭了个草棚,和娘勉强撑着过活,娘当时也说,等朝廷来人赈灾了,定州的日子便不会这么难了。”
“可是朝廷的银子和粮食到了定州,日子却并未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