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要。”
“不要?”
谢瞻扯起唇角,重复她的话,他像是在笑,可在傅瑶光看来,只觉着仿若什么地狱中的恶鬼在龇牙。
“好,很好,瑶儿你记住了,潞城的百姓,你的封地的子民,今日皆因你而死。”
“他们不会死的。”傅瑶光看着谢瞻平静地说着,“今日只有你会死。”
“你早就该死了,当年你母后过身,你便应该死在姜国的王宫里,你父王和继后诞下幼子,你就应该死在后宫的争斗中,姜国送你往乾京来,你应该死在进京为质的路上……”
“谢瞻,你活着,实是受了太多人的善心关照,可你却几次三番挑起战火,你这样的人,竟还敢肖想这世间的至尊之位?”
谢瞻不知道傅瑶光在这里说这些怪话有什么意思,拖延时间吗?反正今日那姓晏的都是要死的。
他不爱听她的话,一口一个他该死,他凭什么死,这世间对不起他的人一个两个全都好端端地活在世上,他凭什么要去死!
他失了耐心,走到那个呈着瓷瓶的侍卫近前,随手拿起其中一瓶,径直来到晏朝的面前,作势便要给他灌下去。
令他意外的是,傅瑶光动也没动,只看着他,甚至都不开口。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傅瑶光紧握着手指,她知道自己的手心几乎要被指甲划破,汗涔涔又渗着血。
这些谢瞻都不知道。
他看着貌似无动于衷的傅瑶光,觉着自己好像明悟了什么一般,看向晏朝,笑得意味深长,带着几分恶意开口:“姓晏的,你输了。”
“她不在意你是生是死,她看着你马上要被我弄死,甚至都不如方才她指责我的背叛难过。”
他有些无趣,好像自己原来纠结的并不是个多么复杂的难题,现在看来,分明那些答案是那么明显,简直就是明晃晃的,只是他从前没有注意到,但他心中又实在是有些得意。
“果然,她当初选择你,只不过是心里气恼我罢了。”
杀了晏朝,傅瑶光大抵还是会气他一气,不过没关系,来日方长,他们还有很多时间,他们之间的问题还可以慢慢解决。
结束这边的事情吧,他也不太有耐心再在这里对着这姓晏的这张寡淡的脸,谢瞻一边想着,一边欲将手中打开的瓷瓶灌进晏朝的口中。
正这时,城楼之下忽然传来喧哗声,有清亮而英气的女声响彻此间天地,“末将救驾来迟——”
也是同一时间,傅瑶光走进谢瞻和晏朝所在的位置,劈手夺过谢瞻手中的瓷瓶扔去一旁地上,而后她看向城下,一身银白披甲的女将军手持缨枪,身后人马正是她的寿陵兵。
见到徐潇,傅瑶光终是松了口气。
徐潇是她请援来到潞城的,虽然方才已经看到林中炊烟作传讯的讯号,但未见她人亲至总是有些放不开手,现下看到她,傅瑶光知道,交给徐潇的事情,办成了。
她心中稍定,收回目光望向谢瞻。
徐潇出现在城楼之下,说明潞城此时的其余几处城门已经是徐潇和周则安的人马来把守了,城中百姓也俱已安全转移出城,如今便是谢瞻真的命人去烧,也不会有什么惨烈的情景了。
谢瞻此时带来的人马也觉察出不对,傅瑶光知道,没多会谢瞻的人便会来给他通报消息,她也听听他的人打算怎么说,可等了又等,城门之上始终安安静静,连只鸟都没有飞过来。
若不是不合时宜,连傅瑶光都想下去看看是什么情况了,更不用说谢瞻这会脸色难看的什么一样。
偏此时,晏朝轻笑了声,他随意推开身边谢瞻的人架在他颈边的刀,他一动,原本面无表情一直用刀抵着他的两名侍卫便低着头退到一旁。
他走到那个端着瓷瓶的侍卫面前,随手拿过另一只瓷瓶,端详片刻,他瞥了谢瞻一眼,放回到一旁,那个端着瓷瓶的侍卫也垂着头站到晏朝身后。
晏朝来到谢瞻面前。
“很疑惑是不是?不知道为什么还没有人上来给你通风报信?”
谢瞻冷冷看过那几个侍卫,“这几个没用的东西是你的人?”
“那又怎样,我——”
“不只他们,下面的那些,还活着的都能算是我的人。”
晏朝挡住傅瑶光看过来的视线,对着谢瞻微笑。
“你的人,已经没有能说话的了。”
第78章
谢瞻身边已经没有能用的人了吗?
傅瑶光目光在那些侍卫身上一一扫过, 他们都垂着头退至一旁。
谢瞻死死瞪着晏朝,忽地上前一步扼住那个先前呈上毒酒的侍卫的咽喉,他手上用力, 看着那名侍卫因窒息而面色胀红,痛苦到不自觉地挣扎,谢瞻本因受伤又强行以药物压制住而显得苍白的面色此刻竟也恢复了血色。
“你是不是忘了,你全家性命都在我一念之间。”
在那侍卫快要晕厥之际, 谢瞻将他松开,复又看向其他人。
“还有你们……”
“怎么, 都不想活了?”
被险些活活掐死的侍卫伏在地上咳喘不止,一旁有人不怕激怒谢瞻,大着胆子开口:“你暴虐嗜杀,对我们还有我们的家人随意打杀,不顾姜国国力肆意开战,所谋也不是为我们姜国谋福祉, 便是赢了今日,我们一样活不下去。”
旁边其他人亦接着道:
“总归我们这些人都要死的, 那倒不如不开国战, 免了更多人因你一己私欲而丧命。”
“对啊,晏大人说了,他国盟军都已撤了, 只剩我们姜国这么些人,开战不是白白送死么。”
“我们这些跟着你的本也没指望活下去,为姜国我们责无旁贷, 为你一己私心, 我们不愿意!”
“潞州百姓也没做错什么,这么些年跟我们从无龃龉, 边地两州百姓本就只想好好过安生日子,好端端地非要屠城,我们……我们不乐意助纣为虐。”
谢瞻冷冷看着这些人,他本就没指望过他们对自己有什么赤胆忠心,因此他此刻也并没有什么被背叛的复杂感情,他只是觉得愤怒,此时此刻,他只恨不能现在杀他们全家。
这会已有人上来接应,徐潇派来的人一上来便护到傅瑶光身侧,一同上来的人还有姜国顾氏的人,谢瞻也认出来了,但他已经不在意了。
他看向晏朝,比起那些从未被他放在眼里的人,他更想将眼前这个人杀之而后快。
一切都发生地很快。
谢瞻虽已重伤,但底子还在,他忽而暴起,跃至晏朝身前,一掌拍向晏朝心口,在场之人大多知道谢瞻秉性,傅瑶光甚至一直提防着,她以为晏朝也定然会有所防备。
可是晏朝避也不避,在谢瞻掌风落至胸口的同时,他以短刀直插进谢瞻左肩,二人几乎同时倒下,傅瑶光扑至晏朝身侧将他扶住。
谢瞻垂死挣扎,想要以命换命,可他到底是中了毒也负了伤,这一掌虽是拼进全力,却没能如他所愿重伤晏朝。
晏朝对自己伤势并不在意,傅瑶光却怒极,她让晏朝靠坐到一旁,自己则挡在晏朝身前冷冷盯着谢瞻,这会谢瞻是真的没了劲力,委顿在地,神色恍惚,见她走近,望着她痴痴笑起来。
他多喜欢她啊,他想。
刚到乾国时他满腹怨愤,只觉全天下的人都对不住自己,唯有她……只有她觉得他是世间最好的男儿,初通情爱时,他便认定她是自己未来的王后。
他怎么可能背叛她。他爱她都来不及,从未想过伤害她!
那些纷乱的梦境一定是假的,明明是她欺骗了他的感情,他才会沦落至今日。
谢瞻看着傅瑶光,眼底似是糅着痴狂和痛苦,他不甘心、又得不到,王位是这样,天下是这样,连她也是这样。
傅瑶光提着谢瞻衣襟,拖着他的身体将他推至城墙之上,谢瞻已经没了力气,他甚至还想靠在傅瑶光身上,却被她推开。
她往下望了望,神情漠然,“虽和禁宫城楼不同,但也差不太多。”
“谢瞻,就用你的血为这些日子以来无辜受累的潞州百姓赔罪吧。放心,你死之后,我会将你烧成灰烬带回乾京,将骨灰扬在乾国的疆土、乾京的长街上。”
“你这一辈子,结束了。”
言罢,傅瑶光松手,将谢瞻从城墙上推落,她的视野中,谢瞻的身影渐渐缩小,摔落在地上时他身下也洇开一滩红,混着血和水,像是一大片艳丽至极的杜鹃花。
原来摧折旁人的性命是这般容易的事。
她在高处轻轻一推,落地时闷闷地一声甚至都听不太清,都不消半刻钟,人便断了气,恍恍惚惚中,傅瑶光在心中这样想着。从高处落地的痛楚傅瑶光其实已经记不得了,前世她切身经历过的一切,至今思及竟像是与她全然不相干的旁人的经历。
谢瞻死了。
困住她的梦魇好像也散了。
身后抵上坚实的身躯,晏朝覆住她的眼睛,温热的掌心接触到她的眼睫,将那里含着的泪水触落,她后知后觉地发现,她还是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