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炊烟袅袅如丝,傅瑶光松了口气,她看向谢瞻,笑了。
“是啊,我的情意不假,你的背叛也不假。谢瞻,若那些都是真的,那你我之间,可就是有血仇的了。”
“谢瞻,你出身卑贱,蝇营狗苟,见利忘义,虚伪至极。”
随着她一字一句说出的话,谢瞻的脸色也一点点难看起来,她没理会,扯着他的衣襟领口将他半边身体也推到城墙外。
“我是死过一次的人了,我当然不会再选择你。”
“你欠我的,是当年满京城内流不尽的血仇。”
风振振,谢瞻心绪纷乱,被她这样一推上半身失重险些跌出墙外,但到底是有功夫的人,腿上使力稳住了身形。
可她推他的一瞬间,他似乎也看到了许多画面,他和她大婚,从始至终没有那姓晏的什么事,他待她如珠似宝,在她的公主府里,他此生第一次感觉自己有了家。
那段时间他和他所有的旧部尽数切断了联络,他真的想就这样和她过完这一生的。
可是不行啊,姜国他那位好弟弟对他这条命惦记得很,派了一拨又一拨的杀手,好几次还险些被她的人察觉。
一开始他只是想拿到姜国的皇位,想解决这些无休止的麻烦,何况那本来就是他的,若他不曾被遣送乾京为质,他继位本就是顺理成章的事。
是什么时候开始迁怒她的呢?
大抵还是那时,他的那个好弟弟临死前当着姜国文武百官的面,大肆讥讽他苟且偷生、认贼作父十余年,又手刃血亲夺位,是姜国开国以来最低贱最名不正言不顺的皇帝。
那时他看向阶下的朝臣,那些人什么都没有说,可他知道,他们就是这样想的。
他第一次觉得那么恨,恨姜国的人,也恨乾国的人。
所以他把被他恨上的人全都杀了,杀到最后只剩下她。
他不恨她的,可她恨上他了。她站在高墙之上摇摇欲坠,他在下面看着只觉如坠冰窟,五脏六腑像是有一根丝线穿引而过,揪扯着细细密密的疼。
她跌落,他耳边似乎也清楚地听到“砰”的一声闷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断了,勾连着他身体里的那根丝线也断了。
第77章
谢瞻握紧傅瑶光的手臂, 他闭了闭眼,复又睁开。
“……我都想起来了。”
他全然不在意自己半身都在城墙之外,只一瞬不差地盯着她, 不错过她脸上每一个表情,“你也记得的。”
“那些,都是真的,对吗?”
傅瑶光知道他在问什么, 她不清楚他怎么会想起来这些,但并未纠结, 世间玄妙难言之事太多,她身上亦有许多说不清楚的事,更遑论旁人。
她不言语,只弯起唇看着他笑,手上使力便要将他推下去。
谢瞻浑不在意,他只是仅仅攥着她的手腕, 在她发力时反身而起,落到另一边。
他看着她笑, “瑶儿别急, 我现在还不想死。”
只是他这一番动作后,便明显有些脱力,他顿了顿看了傅瑶光一眼, 从怀中摸出一瓷瓶,倒出几粒药丸径自吞下。
几息之后,他苍白面容上终于显出几分血色, 而后他也朝着城墙处远眺而望。
“我知道你在等什么, 无非是想拖延时间等那姓晏的来救你。”
“他来不了了。”
谢瞻的语气中带着怜悯和快意,“瑶儿, 你选错了人,不过没关系,今日之后,我再不会让你有选择的机会了。”
他看着她,如同在看一件精致的瓷瓶玉器,是他攻伐赢略的战利品,“你我之间,从来没有第三个人,从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你注定只能属于我。”
“把人带上来。”谢瞻蓦地扬声道。
傅瑶光心头漫起一股冷意,像是预料到什么一般,她转头,正瞧见一道绝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身影,那人一身广袖青衫,隔着新月朦朦,她看不清他面容,可见到他身影的一瞬间,她就知道是他。
他为什么是被谢瞻的人带来的?
傅瑶光心里乱糟糟的,骤然见到晏朝,她原本的计划都被打乱了。她站在原地没动,只是朝晏朝的方向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
谢瞻却死死盯着晏朝,瞧着瞧着,他便有些不高兴了。
同样是受制于人,他当初多狼狈啊,凭什么都这会了,这姓晏的还摆出这么一副死样子。他随手拿过一旁傅瑶光刺向他的刀,对着晏朝肩膀便是一刀。
刀锋入骨,又拧出,而后再刺进皮肉。
谢瞻有意折磨人,处处避开要害,晏朝冷眼看他,好像伤的不在自己身上一般,面上渐渐显出几分不屑和讥嘲来。
他越如此神色,谢瞻越是恼恨。
傅瑶光指间又湿又凉,她看出谢瞻这会只是想让晏朝服软,可晏朝只面色苍白了几分,而随着谢瞻动作,先前傅瑶光刺向他的刀口再度撕裂流血,满地的血竟分不清是谁的。
她走上前劈手夺过谢瞻的刀。
“你有完没完。”
“我们之间的事,你将他弄过来做什么?”
她在极力克制语气中的在意,可她控制不了身体的发颤,
“做什么?自然是报仇。”
谢瞻也不恼,只看着她笑着开口。
“夺妻之仇,难道不该报吗?”
他看着她,又偏过头看看她身后的晏朝,忽然觉着碍眼,冷声道:
“瑶儿,过来我这里。”
傅瑶光站着不动,谢瞻再一次重复,这一回语气都含着威慑,“我说,来我这里。”
眼见谢瞻被一点点激怒,正要说什么,傅瑶光身后的晏朝轻嗤着开口:
“晋王好歹也在我大乾为质十余年,竟还是一副边陲小国的强盗做派。”
“夺妻之恨?”晏朝轻声重复了声,而后笑了。
“倒是也没说错。”
晏朝朝着城外遥遥示意,“晋王不妨瞧瞧那是何人。”
傅瑶光朝下看了眼,此时城门外已经多了许多人,甚至她的皇兄赫然在列,旁边囚车中的是傅琅玉。
她认出来了,谢瞻自然也认出来了,他只觉着好笑。
“晏朝,你莫不会以为,区区一个女人能威胁到我吧。”
晏朝摇头。
“没想威胁你。”
“不过是让你知晓,傅琅玉已经认罪,届时她会和我们一道回京候审。”
“谢瞻,她应该是当今这时间最爱你、最支持你的人,如今她也放弃你了。”他平淡地陈述。
谢瞻阴郁的目光投向下方的囚车,手中刀握紧又松开,片刻后他冷哼一声移开眼。
“放心,今日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他朝傅瑶光走近,不远处近侍得了指令亦上前来。
“公主,此处是你的封地,对吧?”
“此前我便说过,我要把这里烧成一座死城。”
那近侍走近,傅瑶光才看清他手上端着的木盒,里面是一些瓷瓶,不知道装着什么。
“这些药是我们姜国讯问时会用的一些小手段。”他耐心向她解释。
“瑶儿,我向你保证,这些药不会要了他的命,你亲手给他灌下去,我即刻便让人撤去城中百姓家中埋着的引信火药,如何?”
谢瞻自认局面尽在把握,他一边要求傅瑶光,一边观察晏朝的反应,但令他有些失望的是,他既未如预料之中看到晏朝的忿恨,傅瑶光也没有如她想得那般答应他的要求。
她在想什么?她不是来救人的吗?
难道为了晏朝,她可以放弃潞城的百姓?
若她可以为晏朝如此,凭什么要苛责梦境中他的所作所为,甚至要用自己的死亡来惩罚他?
是的,方才那些难以为外人道明的种种,他已经认定她的自戕是为了惩罚他。
可若她现在可以不顾那些平民只要晏朝活着,那她就没有资格怨怪他枉顾乾国百姓血洗帝都。
是人都会有取舍,凭什么她身为大乾公主可以舍弃百姓性命,却反过来要求他——一个姜国送到乾京的质子,不可以杀乾国的百姓。
他明明就恨死乾国的人了。
他本就应把那些人全杀光的。
他如今是没能杀进乾京,若今时今日也能杀到乾京,他定然还会杀进禁宫,把那皇位上的老东西的脑袋割下来,挂到城墙上晾晒个七天七夜,然后再丢到京郊的护城河水渠里去。
谢瞻不大高兴地盯住傅瑶光,那种目光好似阴冷蛇信缠绕过来,令傅瑶光浑身不适。
她此时此刻无比庆幸自己并不是走投无路的——倘若她真的只是无助的乾国公主,被逼着来到这里,那摆在她天秤两端的就是她的子民和她心中所爱之人。
还好她不是。
她还有第三种选择。
傅瑶光示意谢瞻身边的人走近,她随意拿起其中一只端详片刻,又放了回去。
她看了看远处的林间,然后轻声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