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本就心思敏感，知道苏阮不可能原谅齐家的事。
也知道苏阮在回国之后，就一直在调查齐家曾经犯下的罪孽。
那一桩桩一件件的证物证词，被收纳进了这个皮箱里。
齐岫嫣每每望向这个皮箱，心里也闪过幽暗的念头——
毁掉皮箱里的东西吧。
毕竟，那是生她养她的地方，是她无忧无虑生活了十六年的地方。
她曾趁着苏阮离开之际，悄悄地打开过这个箱子。
她将那些证据，放在摇曳燃烧的烛火之上。
烧了吧。
烧了就能一了百了。
烧了爹娘就不会再有把柄，她真正的家就能保住了。
可是，当她拿起这些证据，她难以遏制地想象着每一个证物的背后，都是一条鲜活的生命啊！
她下不去手，却也不愿这些东西暴露出去。
所幸，齐家的衰败日复一日，已经不敢再继续这样的肆无忌惮了。
苏阮也开始忙碌起来，坐着火车，东奔西走。
那沉如千钧的箱子，被尘封在了女子学校的一隅，似乎永不见天日。
时间一久，这箱子就布满了灰尘。
有时在半梦半醒之间，齐岫嫣梦到过，苏阮带着这个箱子找上齐家。
但她无论如何也没想到。
有朝一日，亲自打开这个潘多拉箱子的人，竟然会是自己。
法官和大使馆的人万万没想到，公开审判的模式，竟然砸了自己的脚。
不得已之下，他们只能草草结束这场庭审。
“休庭！”
当公开审判的法庭结束。
当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
齐岫嫣没有跟着苏阮一起回去，而是跟在齐老爷和齐夫人的身后。
她被关在了齐家的大门外。
“爹、娘……”
齐岫嫣跪在门外，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滚滚滚！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连自己的亲爹亲娘都能背叛！”
“老爷夫人白疼你这么多年了！不帮亲人帮外人！”
齐夫人身边的老嬷嬷，也是齐岫嫣的乳娘，从门里的一条缝出来，愤恨地将一口唾沫啐到她的面前。
第128章 我是你子欲养而亲不待的妈啊（31）
齐岫嫣低垂着头，跪在门外，背脊挺直如寒霜松柏。
她默默地承受着乳娘的责骂。
因为她明知道自己的举动会给齐家带来真正的毁灭，却还是这么做了
这和背叛没有什么区别。
乳娘憋着一口气，抬手扇着齐岫嫣的巴掌。
连续扇了十几下巴掌。
“大小姐……我再叫你一声大小姐。”
“夫人让我转告你，如果你不想亲眼看着自己的爹娘和叔伯们去死，你就去翻供，说那些证据都是乱编的……”
乳娘见到齐岫嫣是真正感到忏悔的，开口指使齐岫嫣怎么翻供。
齐岫嫣抿紧嘴唇。
她抬起头，那双灵动的眼眸，似是藏着一团灰烬中死而复生的火焰。
“我不会翻供的。”
“我知道我对不起爹娘，对不起齐家的所有人。”
“但我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对得起这世间的公平与律法。”
乳娘又想要扇她一巴掌，气急败坏道：“你放屁！这祖宗礼法里最大的就是一个孝字！”
“那是过去的法，我遵得是现在的法！”
“你就是读书读多了……”
齐岫嫣深吸一口气，终于说出了沉积多年的心里话：“乳娘，当年你说我不该读书，自古女子无才便是德，但我无比庆幸，自己读过几本书，见识过不同的世界，知道女子究竟可以做多少事，知道我究竟该走哪条路。”
“我生于齐家，长于齐家，我曾经享受过家族带来的锦衣玉食，我也感受过家族带来的身不由己。”
“我也曾经有过高人一等的想法，也曾经因为父母作恶而自卑忏悔。”
“那些煎熬着我良心的日日夜夜，让我觉得自己需要做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直到我跟着苏阮出国，见到不同的风景之时，我终于明白了我要走的路。”
“那便是革除那些封建的吃人的法，建立一个人人生而平等的法。”
“男人也好，女人也罢，我们都该是平等且自由的。”
乳娘听着齐岫嫣的这番话，却是感到不可理喻。
她根本就听不懂什么法啊自由啊之类的言论，她只知道齐岫嫣拒绝了帮助齐家。
“你难道真要逼死齐家吗？！”
“你要罔顾孝道吗？”
“天底下哪有害了自己父母的儿女？”
乳娘痛心疾首地问道。
齐岫嫣深深地凝望着浑然不懂的乳娘。
这位从出生起就在齐家为奴为婢几十载的女人，根本就不懂什么是自由。
她们生来就是被自己的主人剥削，却又不得不维护主人的利益。
一遍又一遍重复着，早就根植在脑海中的千年礼法。
齐岫嫣张了张嘴，想要解释什么是自由。
可话到嘴边，只能化作一声轻呵。
“乳娘，我跪在这里，不是觉得自己做错了。”
齐岫嫣的声音带着削金断玉一般的决绝，她慢慢地站了起来：“我是向你们告别的。”
“我要走我自己的路了，你们珍重。”
她说不来什么深刻的大道理，只能将憋在心里的话，一股脑地说出来。
这些年里，压在她心里的石头，终于被搬开了。
“你走啊！”
“齐家族谱里不会再有你的名字！”
“齐家也没有你这个女儿！”
乳娘气急败坏的声音，被她逐渐抛在了脑后。
“轰隆——”
阴霾的天上响起一道惊雷，瓢泼大雨像是被打翻的弹珠盒，哗啦啦地落在了人间。
行人们的脚步匆匆，低着头赶路，纷纷跑在家的方向。
齐岫嫣一个人躲在黛色的屋檐之下，背后是大片的斑驳白墙。
她倚靠着冰冷的墙壁，神色落寞。
再也没有家了。
齐岫嫣的心里空落落的。
不同于在外漂泊的那几年，也不同于跟着苏阮东奔西走的那几年。
那时候，她的心里是有一个归处的。
齐岫嫣顺着墙壁，一点点地蹲下来，双手抱膝，怅然地望向这场如珠如帘般的雨。
仿佛这场大雨，将她彻彻底底地困住了。
“啪嗒啪嗒啪嗒。”
雨滴溅落在伞面上的啪嗒声响起。
一道阴影逐渐靠近，覆盖在了齐岫嫣娇小的身躯。
“小心着凉。”
清润温柔的嗓音，似乎穿透阔别多年的沧海桑田，故人如旧般地出现在她的眼中。
“程哥……”
齐岫嫣抬眸，看向为她撑伞挡雨的程澜。
这灰蒙一片的天地牢笼，霎时映入一道破云而来的光。
——
“不要再跟着我了。”
苏阮提着沉甸甸的皮箱，走过议论声声的长街。
直至走到街头转角，她转过身，对一直跟在她身后的苏鹰警告道。
自从公开审判结束之后，苏阮被无罪释放，走出法院的那一刻，苏鹰就始终跟在她的后面。
既不过分靠近，也没有太过疏远。
苏鹰的视线一直集中在苏阮的身上，却又什么话也说不出口。
就连她自己，也弄不明白自己的心意。
苏鹰见到她这么决绝的驱逐，从来不肯受气的性子，此刻却默默地承受着。
苏阮捏紧手里的皮箱提手。
她狠下心肠，冷酷说道：“我只要一看到你，就会想起齐家的那些人。”
“如果不是你阴差阳错之下，成为了谢屿的女儿，我连多看你一眼都觉得恶心。”
“不要再跟着我了，烦死了。”
说罢，她转过身，快步地走向另一个路口。
苏鹰怔在原地。
眼见着苏阮要走远了，她立刻追了上去。
“老苏，你是骗我的，对不对？”
“你说过的，我是你最得意的学生，你会把我教成世界上最厉害的物理学家。”
“住在学校的时候，每次一打雷，你就会把我抱在怀里一起睡觉。”
苏鹰想要像以前那样，牵起苏阮的手。
但她拼命地往前跑，却怎么也够不到苏阮的衣角。
她咬着牙，非要让苏阮停下来。
“够了。”
然而，谢屿从身后将她拉了回来，不准再让她往前半步。
她只能望着苏阮渐行渐远的背影。
“老苏！老苏！”
苏鹰心里着急不已，她张开嘴，想要将那个称呼说出口：“妈……唔！”
谢屿伸手堵住了她的嘴。
“爸，为什么啊？为什么老苏不肯认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