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屿微眯双眼,再次涌上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他收回视线,对一直监视夏姨太的老嬷嬷,问道:“秦姨,夏姨太最近有什么动静?”
服侍了谢家三代人的秦姨,思路清晰地答道:“夏姨太的家人又来找她了,又是要钱要工作要前程的话,但是这次的夏姨太……好像比之前表现得咄咄逼人,总算拿出姨太的身份和手段了。”
毕竟是少帅收下的唯一姨太,虽然知道少帅不是很喜欢这女人,但秦姨还是希望夏姨太能有点用处。
谢屿微微颔首,叼着根雪白的烟,笑道:“兔子急了也会咬人。”
取下烟,在烟灰缸上抖落着烟灰。
他的手型很好看,指节分明,如玉如竹,一看就不像是拿枪的手。
这也是军中某些人,始终不肯服他的理由。
谢屿没将今天的事放在心上,说道:“继续看着吧,要是她和她亲人的胃口大到受不住了,直接毙掉吧。”
“对了,程澜今天晚上演新戏,我今晚就不回来了。”
他对秦姨吩咐道。
秦姨张了张口,到底还是习以为常地点头。
少帅和程澜的事情,已经是谢公馆里心照不宣的秘密了。
——
“国外留学的名额?”
夏玥听得惊讶不已,她对苏阮说道:“我和少帅都说不上一句话,又怎么能要到公派留学的资格?”
“不用紧张,我会有办法弄到的,但不会让夏荫真的去留学。”
苏阮安抚着夏玥,让她重新坐下,好好说话。
她郑重其事地对夏玥告诫道:“爸妈还有夏荫,他们因为你的身份而胃口大开,如果不进行约束,肯定会造成无法预料的恶果。”
“少帅对你没有任何的感情,稍有行差踏错一步,都可能是灭顶之灾。”
“二姐,你要时刻记住,你不是以前那个任由宰割的夏玥,你是少帅的姨太,应该他们听你的,而不是你听他们的。”
夏玥却有些为难地说道:“她们毕竟是我们的亲人,生养之恩,总归是有的。”
苏阮瞧见她优柔寡断的性格,恨铁不成钢地骂道:“在他们把你卖入洋淮馆,又逼着你每个月交出卖身的钱来养活他们的时候,你已经不欠他们任何东西了。”
“如果不是你和三姐,我也要落得和四姐一样的下场。”
夏玦的上面有四个姐姐。
大姐作为暗娼,因为坏了身体,早早去世。
二姐被迫卖身养家。
三姐在歌舞厅做了个小有名气的歌女,去年嫁人远走高飞。
四姐因为彩礼费,被卖给一个跛脚的木匠当老婆,第二年就因为难产去世了。
原本,夏玦在十四岁的时候,也会被卖出去赚一笔彩礼钱。
但因为四姐的难产在前,夏玥和三姐凑了笔钱,暂时让爹娘放弃这个打算。
夏玦才得以进入学堂,继续学习读书。
所以,这也是苏阮逃出齐府,将孩子托付在夏玥手中的原因。
“二姐,在这段时间里,你千万不要和夏家的人见面。”
苏阮详细地为她分析着现在的利弊。
不仅仅是夏玥的少帅姨太身份能为她带来多大的利益。
也有大格局之下,军阀与士绅之间的牵扯利用。
更重要的,国内积贫积弱的局势,以及国外对这片土地虎视眈眈的态度。
夏玥听得一愣一愣的。
“小妹,你好厉害,就像是台上的说书先生。”
原来读书和不读书的差距,有这么大。
苏阮笑了笑,她的嘴皮子说得有些干,抿了口红茶,又嘱咐道:“齐府和夏荫的事,我会亲自出手的。”
夏玥十分听话地点头。
蓦地,她像是想到了什么,从床底下悄悄地拿出一袋大洋。
“小妹,这是你上次给我的。”
她略有苦笑道:“我没用上这些钱,怪遗憾的,在这里吃穿不愁,也用不着,你拿回去自己用吧。”
“还有……还有我这里也存了点钱,你有空的话,就把钱交给徐家面馆的老板吧。”
“听说他成家了,这个就当做我的份子钱吧。”
夏玥努力地笑着,就是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有泪水徘徊着。
苏阮抿了抿唇,心里憋屈得慌。
临走之前,她低头看了眼熟睡的苏鹰。
她摸了摸这孩子长出胎发的脑袋顶,小声道:“我会尽量为你铺平前面的路。”
在谢屿前脚从正门离开,苏阮刚好后脚从侧门离开。
秦姨端着茶水,瞥了眼苏阮离去的方向。
虽然苏阮穿着男装,但秦姨一眼就看出她是女子的事实。
她也知道,这是夏姨太的妹妹。
秦姨从鼻子哼了一声,对姓夏的那家人的缺德样,早就鄙视不已。
——
齐岫嫣捏着薄薄的戏票,紧张得手中冒汗。
她进入大戏院,却没有马上进入自己的座位,而是一路熟悉地走到了后台。
戏班子的人也对她见怪不怪,熟识的乐师还会和她打招呼。
齐岫嫣和他们简单地说过几句,就朝着后台最大的那间更衣室走去。
更衣室的门是紧锁的。
她站在门口,小心翼翼地叩了两声。
里面没有任何的回应。
她低下头,自哂一笑,旋即想要转身离开。
蓦地,更衣室的门被打开了。
一个穿着单薄衣衫的纤瘦男子,看着踌躇不前的齐岫嫣。
男子的相貌阴柔妖冶,不笑的时候,看人的眼光总会带着疏离的冷漠。
但是轻笑起来,便转换成了如沐春风的柔和。
因为常年的唱戏功底,他说话的声调比一般男子更加轻柔妩媚:“小嫣,好久不见。”
齐岫嫣的心如擂鼓。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声线,唤道:“程哥。”
第110章 我是你子欲养而亲不待的妈啊(13)
齐夫人是个十足的戏痴。
放在以前,女子是不能出来听戏的,只能在宅院的堂屋里搭台子,请不同的戏班子过来演上一两场。
那时候,齐家的财力雄厚,迎来送往的应酬颇多,几乎天天的咿呀唱戏。
在这些各有千秋的戏班子里,齐夫人独爱一个戏班。
齐岫嫣六岁的时候,曾经偷偷溜进那个戏班的后场,想要看看帷幕的后面究竟是什么。
但她还没怎么进去,就被戏班的班主好言好语地哄了出去。
齐岫嫣气到不行,想要继续理论,就瞧见雪地里跪着个少年。
在寒冬的腊月间,少年裸着上半身,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裤子,整个人都冻得瑟瑟发抖。
齐岫嫣从小就爱打抱不平,她豪气万丈地救下那个少年。
这么好看的小哥哥,能有什么错呢?
她脱下自己的棉袄,披在他的身上,让他别冻死了。
班主说他唱不好曲儿,就该罚。
齐岫嫣不信邪,让少年唱两句给她听听。
少年耷拉着眉眼,像是个哑巴。
直到齐岫嫣的乳娘找过来,扒拉着她,赶紧离开这些下等人的地方。
齐岫嫣堵着气,一直拽着少年,死活不肯走。
就在这么闹腾的时候,少年突兀地开了口:“人生在世……”
那嗓音清透,亮到人的心坎里。
“人生在世如春梦,且自开怀饮几盅。”
那是《贵妃醉酒》里的唱词。
唱得极漂亮,让闹哄哄的戏班子都安静了一瞬。
班主瞪着眼睛,就跟听见哑巴唱歌似的,惊讶得脸色一变再变。
齐岫嫣却是骄傲地仰着头,确定自己的判断没错。
打那之后,这个戏班一过来,她就巴巴地找过去。
直到,齐府渐渐地日薄西山,再也不能奢侈地频繁请戏班子过来了。
往昔的记忆涌上心头。
齐岫嫣捏着手里的戏票,看向还没开始化妆的程澜。
她扬起嘴角,恭贺道:“程哥,一年没见,你好像更有名了,恭喜你啊。”
程澜让她走进更衣室,如往常似的温和笑道:“听说你突然从国外回来了?是受了什么委屈吗?”
他的笑容,宛如一张无可挑剔的完美面具。
“没,是家里有些私事。”
齐岫嫣不想细说。
程澜观察着她的神色,眼底掠过淡漠的幽光,又问道:“齐夫人最近还好吗?”
“她在佛堂斋戒,大概是祈求佛祖保佑吧,嗤。”
程澜又装作不经意地问道:“那齐老爷呢?”
“还是老样子,经常跟杨家一起做生意,听说今年不好过,谢少帅卡着路上的关,收税又增加了五成。”
“而且我爹不知道从哪里认识了个洋人,对那群洋鬼子言听计从的,说要开个什么银行。”
齐岫嫣又回到了小时候的习惯,一股脑地倾诉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