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也,是你们太高看杜某了。”
杜灵秋的神色逐渐肃穆,无比认真道:“像我们这样的读书人,都是从小开始刻苦钻研,能够做到腹中成稿者,不是因为天赋,而是因为日复一日地多学多练。”
“倘若真的有天纵奇才者,又如我这般埋头刻苦,转念一想,便是精妙文章……”
她吸了口气,无奈道:“那我可真是输定了。”
说罢,她匆匆告辞,迈步走进家门,将心有不甘的季书礼,关在外面。
季书礼咬了咬唇,有种热脸贴了冷屁股的挫败。
这个女人,到底什么时候才会真正爱上自己?才会如前世那般对他呵护备至?
季书礼无比怀念前世的杜灵秋。
作为权倾朝野的首辅,却是终生未娶,独独将他安置在后院里,满足他最后的心愿。
可现在的杜灵秋,既没有首辅的权势与财富,也没有任何的温柔。
他到底还要不要继续下去?
季书礼沉思良久,只得恼恨地跺了跺脚:“算了。”
反正根据前世的记忆,虽然不知道杜灵秋何时爱上他,但总归会在未来爱上的。
他只是想确保,自己一定能成为未来首辅的正夫。
第358章 嫁纨绔(32)
淅淅沥沥的秋雨,在临近黄昏时,落了下来。
潮湿的凉意,随着阵阵秋风潜入考场,考生的喷嚏声此起彼伏。
“收卷了!收卷!”
吏员敲着铜锣,监视着考生不准再动笔,而后挨个收集考卷。
身材魁梧的吏员,走到苏阮的号舍前。
她瞥了眼桌上的试卷,直到下午还是空白一片,在不到半个时辰里奋笔疾书。
其余的草稿纸张,上面没有字迹,却是各种斑斑墨迹。
一看就是用来被随意擦笔的。
这三天里的考试,这个考生大部分都是在发呆中度过的,只字不动。
只有到快要交卷的时候,才潦草地写了上去。
吏员打算默默地收走试卷,却被苏阮一把抓住了手腕。
“我记得你。”
“你就是那个三天前撞翻了我干粮的人。”
苏阮的脸色有些苍白,但是眼睛清透明亮,直勾勾地盯着这个吏员。
吏员的心底咯噔了一下,旋即道:“你想破坏纪律?”
然而,苏阮却是清浅笑道:“放心,我只是想多记住你的脸,不会阻拦你的。”
在吏员疑惑的目光中,她马上放开了手。
莫名其妙。
吏员暗自骂了一句,想要收走试卷,却发现试卷早就被收走了。
难道是她没注意的时候,下意识的动作吗?
也对,这几天都是她在收卷,将近五百多名考生,她早就形成习惯了。
吏员匆匆转身,却是捏着手上的试卷,小心地做了个标记。
将所有的试卷收齐,她走到郭铃的面前。
郭铃神色如常地问道:“所有考卷都收齐了吗?”
“回大人的话,全部收齐了。”
吏员不着痕迹地露出自己做下的标记,等看到郭铃满意地颔首,这才放心了下来。
——
苏阮饥肠辘辘地走出考场。
只有几个馒头和大饼,完全不够她三日的伙食。
等回家之后,她大吃大喝了一顿。
季画落摸了摸她的脸,感觉这三天里都饿瘦了,对那个弄翻食物的吏员,更是恨到不行。
“那吏员是何模样,你只管跟我说,我也要让她感受一下什么是真正的饿肚子。”
苏阮打了个饱嗝,慢悠悠地喝着最后的菌菇汤。
她知道季画落动了真怒。
所谓真正的饿肚子,怕不是要将人活活饿到濒死的程度。
但她没有阻拦,吏员那种人,就要用雷霆手段,才能让她乖乖听话。
苏阮只是嘱咐了几句:“你小心些,那吏员估计很快就会被灭口,要么将她绑起来,要么就直接弄死,不要被别人发现了。”
季画落沉凝了一会,道:“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说罢,他就迫不及待地走出门。
苏阮吹了吹汤面上浮着的油花,思忖着接下来的行动。
“考得如何?”
杨秀文也赶了过来,关切地询问着。
她的身上还披着衣服,大概是早早歇下了,又重新起床。
苏阮没有隐瞒,将考场上的异样,和盘托出。
“先生,我总觉得她们对我的仇意,不太寻常,倒更像是惧意。”
她说出自己的感觉和猜测。
“我不过是一个纨绔,又放出您是会教学生的名师,在童试上,成绩也是刚巧过关。”
“她们怎么笃定我能过乡试,进而参加明年的会试呢?”
“这到底急个什么劲呢?”
杨秀文坐在她的对面,吩咐小厮们撤走桌上的残羹冷炙。
又强硬地夺走苏阮还没吃完的饭碗。
“饿了三日,再暴饮暴食,有你肚子疼的时候。”
杨秀文极有经验地说道。
她早年也是一步步考上来的状元,对考场的情况再熟悉不过了。
等到小厮全部离去,她又陷入短暂的沉默。
“我离开京城太久了,也有些拿不准她们的心思。”
半晌,杨秀文沉声说道:“放弃吧。”
“既然她想要堵住你的路,让你做个纨绔,那就不要挣扎了。”
苏阮抿了抿唇:“她?”
杨秀文表现得讳莫如深,不想再谈论下去。
然而,苏阮早就憋了一肚子的气,直言不讳道:“您就直说是女皇陛下吧。”
“我就不明白,关山家的人死了十几年,如今空有威望,对军中的掌控也大不如从前,尽数落入女皇的手中。”
“关山家到底还有什么得罪她的?要么让我干脆地死,要么让我拼一把。”
“非要让我死乞白赖地活着,何等恶毒的心思?”
杨秀文猛地一拍桌子,连忙道:“闭嘴!”
“你不懂,这不仅仅是关山家的兵权,还有,还有你母亲……”
她立刻紧闭双唇,不想说漏嘴。
“我母亲怎的了?”
苏阮却是不肯罢休地追问道。
杨秀文摇了摇头,又剧烈地咳嗽起来。
她咳得背脊拱起,直不起腰,似乎声声泣血。
见状,苏阮也不敢再继续追问了。
“听我一句劝,既然她想留你一命,那就好好活着吧。”
杨秀文颤抖地抓住苏阮。
干瘦枯槁的双手,却是用尽全部的力气。
“我这一生,亲眼送走了太多太多的人,你的母亲,关山家的人,还有我的丈夫与孩子们,我的学生门徒……”
“千万,你千万不要走在我的面前,否则我死不瞑目!”
大抵是越到老了,便心肠越软。
杨秀文历经官场沉浮,不知道见过多少的生离死别。
可直到自己孑然一身,再次见到故人之女的时候,她那无谓生死的豁达,竟是出现了一道裂痕。
倘若再年轻个二十岁……不,十岁。
她或许还会带着苏阮,去拼出个所谓的天道昭彰。
可久病缠身,她无比渴望活着的感觉。
只要活着,那就是好的。
只要活着。
苏阮知道杨秀文骨子里的执拗。
她撬不出来,只能想办法从其他地方获取,不想再逼问了。
苏阮轻轻拍着杨秀文的背。
“先生,您有所不知,我在进入考场的时候,一直在想郭铃究竟想干什么?”
仿佛刚才的对峙不存在,她转移话题,谈起郭铃的谋划。
“无论是下毒,作弊,对我和她而言,都是两败俱伤的下场,不划算的。”
苏阮啧啧道:“我想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
“这个老娘们,纯粹是为了吓唬我。”
“只要让我疑神疑鬼,吓得不敢动笔,或者写不出好文章,她就赢了。”
“反之,我要是写出来了……”
第359章 嫁纨绔(33)
杜灵秋赶在下雨之前,将晾晒在外的衣服,全部收了回来。
她父亲连忙过来,说道:“让我来吧,哪能让你一个女儿家做这种家务事?”
“这有什么的,不过是收几件衣服。”
杜灵秋无所谓地笑道。
然而,她父亲却理所当然地说道:“不行,女人的手是用来提笔写文章的,家务琐事,就该男人来做。”
“家务事就是自己事,哪分什么该不该男女来做的。”
杜灵秋将衣服收入盆中,却发现其中两件衣服,料子不像是镇上的。
“父亲,这衣服是你新买的吗?”
杜父额了一声,支支吾吾说道:“这衣服确实是新的,也挺合你身材的。”
然而,杜灵秋看出他的隐瞒,追问道:“这是季家那边送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