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画落假装害怕地缩在苏阮身后,垂眸掩下全部思绪。
又是这种眼神。
每每郭家老太来季家到访的时候,总会特意多看他两眼。
他不明白这是何用意。
但却让季家夫郎和季书礼,一致认为郭家老太是看中了他,想让他嫁给郭鸣烟。
因此,季家夫郎和季书礼屡次刁难于他。
想要讨好自家祖母的郭鸣烟,也一直对他献殷勤。
但季画落知道,这不是看孙婿的眼神。
“好啊,那我就等着你郭家给个交代,可不许反悔。”
苏阮大马金刀地坐着,一手攥着长枪,一手拉着季画落,势必要将公道讨回来。
“乖乖,我错怪你了,等会儿我就去揍郭鸣烟,给你出出气。”
她油嘴滑舌地调戏着季画落。
季画落也一脸委屈地擦着眼泪,哽咽着说不出话了。
那模样怎么看,怎么也不觉得这两人搭调。
倒像是女纨绔逼迫良家妇男。
苏阮还想要说些什么,却听一道中气十足的喊声。
“你这个讨债的孽障!”
祖父的骂声,让苏阮略感意外。
但她肆无忌惮地坐着,压根不在乎地说道:“祖父,你别急,等我把账算完了……哎!”
地板震了震,只见孟擒虎将这个纨绔亲自抓了起来。
苏阮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关山祖父生气归生气,但还是连忙道:“孟将军,下手轻些,她还是个孩子。”
“祖父,你干嘛啊!”
关山祖父用拐杖连连敲地:“孽障,你真是越来越会闯祸了!”
“郭旗,我教孙无方,但是看在我妻主的份上,还望你们郭家暂且饶她一回吧。”
关山祖父用强硬的口吻,对郭家老太讨饶。
偏偏那郭家老太没有继续追问,反倒是比他还想息事宁人。
“快些将她领回去吧,不要再来我郭家了。”
“还有诸位,今日诸多事端,实是不宜再做寿,还请各位先回吧。”
郭家往外赶人的姿态,也有些家丑不可外扬的感觉。
更加坐实了那小厮苒儿与郭鸣烟的事情。
但是那座失火的客房,仿佛藏着更大的秘密,却无人想多言半句,免得惹祸上身。
“哎哟,轻点轻点!别打我屁股了!”
苏阮被孟擒虎拽着上了马车,却是将她倒过来,像打小孩似的教训她。
“孽障,叫你还敢惹出这么大的祸事!”
祖父气到不行,庆幸道:“还好季侍郎暗中捎信,我才能及时将你揪出来。”
“这郭家的浑水,你万不可淌进去。”
苏阮抬头看向尽在掌握的季画落,旋即又被孟擒虎打了一巴掌。
“哎哟,疼死了!”
“别别别,别,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
季画落瞧见自家妻主可怜兮兮的样子,抿了抿唇,撇过头去。
不敢将笑意表露得太过明显。
苏阮垂头丧气道:“已经淌进浑水了,郭鸣烟被我杀了,也算是收些利息。”
“总有一天,我会弄死郭家,给祖母报仇的。”
第343章 嫁纨绔(17)
“母亲,为何要放走她们?”
早已遣散所有客人的郭府书房之中,郭铃心有不甘地说道。
她的大女儿被砸得面目全非,旁边还有一个小厮殒命,但是那死亡现场怎么想怎么不对劲。
郭铃想要平息这件事,却也想要将可疑的关山月和季画落抓住。
但是郭家老太阴沉着脸色,道:“既然你为了掩盖丑事,放了一把火全部烧掉,那就不要再想借此事报仇了。”
尸体与死亡现场,全部放火烧掉。
哪怕郭铃将自己女儿的尸体悄悄运出来,放在地窖的冰库里保存。
可她为了郭家声誉,在慌神之下,选择了掩盖此事。
回过神来,发觉此事颇有蹊跷,可她早已破坏了现场,也无法当场质问。
无论是证据和凶手,错过了最佳时机,便再难抓住了。
郭铃颓然而坐,心乱如麻。
脑子里都是看到自己女儿惨不忍睹的尸体那一幕。
“况且,刚才也不宜闹大此事。”
郭家老太的神色铁青,沉声道:“罗刹国与我们交往的书信,被人盗走了。”
闻听此事,郭铃惊骇不已,一颗心跳到了嗓子眼。
“母亲,你怎得还留住那些书信?!”
郭铃急得团团转。
郭家老太也懊悔地戳着拐杖,道:“那些书信里,不仅有我们,还有其他人的泄密证据。”
“自从关山家重创罗刹国,便一直没有消息了,我本以为……”
本以为藏着这些通敌的罪证,作为要挟他人的把柄。
当年的朝廷早就烂成筛子,罗刹国大军压境,有不少官员认为国祚不保,便暗中纷纷投敌。
郭家老太作为从前线过来的人,更有连通罗刹国的消息渠道。
于是,有些官员就要从她的手中联络敌国。
倘若渊国保住了,那他们没有太多损失,倘若渊国保不住,也能拿出家产抵命。
这也是俗称的两头下注。
谁成想,关山家的女人们,以死相抗,竟真的杀出了一条血路。
以命换命,三十万大军换来罗刹国的闻风丧胆。
幸而,郭家老太在某些势力的支持下,率先弄死了关山月的祖母关山器,不至于渊国反过来灭了罗刹国。
没有拽出那么多通敌的官员,造成国内动乱。
这才换来两国和谈。
而后,关山器的四个女儿,也不是省油的灯。
郭家老太回忆着当年的种种过往,血与硝烟,犹如铁马冰河,纷至沓来。
让她的心,再次变冷了。
“我现在就进宫面圣,你找个机会,杀了关山月,活捉季画落。”
郭铃立刻应道:“女儿领命!”
旋即,她又皱起眉头,疑惑道:“关山家行事可疑,着实该斩草除根,可这季画落不过是一个庶子……”
“照我说的做。”
郭家老太讳莫如深地说道:“其他的事情,你不该过问,也最好不要过问。”
那张逢人笑三分的白胖老妇人脸,终于不再笑了。
在昏暗烛火的映照下,犹如丑陋的索命鬼。
——
“茗儿,我要歇息了,将门关上。”
季画落指使着小厮,将门窗关好,切勿扰了他的休息。
然而,在茗儿离开之后,他没有急着灭灯。
宽大的袖口里,双手微颤地拿出一叠陈旧泛黄的书信。
他翻翻找找,终于从中挑出了一份染血的信。
“母亲……”
他几不可闻地唤了一声。
季画落看到那永远擦不掉的血迹,心中百感交集,又回忆起了童年之时。
幼时,他天资聪慧,无论老师教的什么,他总能比其他兄弟姐妹,更快更容易地学会。
但他的性子也活泼好动,等学完之后,就爱到处瞎折腾。
母亲对他喜欢到不行,便常常带着他在书房里,竟是从小就教他下棋。
“这下棋,就像是画画,一旦落下,便不得后悔。”
母亲温柔地望着他:“这就是你的名字。”
季画落不甚理解地问道:“母亲的意思是,让我做不要后悔的事情吗?”
“不,不是。”
母亲的目光悠远,轻声道:“是希望我不要后悔……”
季画落听不太清后面的话。
某一日,他躲在书房的柜子里,想要吓一吓多日忙于政事不理自己的母亲。
可就是在柜子里,他听到了郭家老太与母亲的对话。
“郭老太,您这是什么意思?!”
母亲大声质问道。
郭家老太不慌不忙道:“嘘,为了你季家的声望,还是小声些吧。”
“这封信乃是你姑姑私通罗刹,进行贿赂的证据。”
母亲压抑着声音,但还是愤怒道:“我姑姑早已去世,你拿这种东西来威胁……”
“瞧这话说得,难道死了之后,曾经做过的事,就能不认了吗?”
郭家老太像是逗耍老鼠的猫,笑道:“只要我将这份信泄露出去,你们季家都要满门抄斩。”
“所以,季大人你确定还要查江南私盐贪污案吗?”
“你们郭家果然参与其中!”
郭家老太轻笑道:“我们也只是赚点小钱,你也别继续查下去了,你斗不过的。”
“这两个信封,一个是五十万两白银,一个是你姑姑的信。”
“季大人,选一个吧。”
梆——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外面的打更人,敲着铜锣,打断了季画落的回忆。
可惜他是个男儿郎。
时隔多年,也只能找到这份证据,不能为母亲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