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慕沉么……”
听到陆笙的话，黎枳喃喃。
虽然以失去了神的资格作为代价，但某种意义上，檀渊已经用另一种方式，得到了他最渴望的。
黎枳还没有回话，门外就有一道声音穿来：“去什么地狱，赎什么罪？”
陆笙一抬眼，就看到记忆中熟悉的一头张扬红发、性格向来跳脱随性的英逸少年匆匆从外面进来。
而他旁边的，是一个穿着睡袍五官绝美、看上去很安静的美少年，怀里还抱着个有些旧的兔子玩偶。
少年的肤色极其白皙，是雾蓝色的卷发。一双蔚蓝瞳眸如盛满寂静的银河星光，仿佛看一眼就会深深沉溺。
“我等了四百多年音音才回来。如果这一次父亲还要把音音送入地狱，我一定要跟她一起去！神界的日子简直是无聊透顶！”红发少年嚷嚷着。
而雾蓝色卷发的美少年则是走到陆笙面前。带着安静的目光，抬手和眼前的少女轻轻拥抱住。蔚蓝色的眸中细碎的光芒流转，声音也轻轻的。
“阿音，好久不见。”
第489章
造成屠杀的不是你
真的是很遥远的回忆了。
最开始，他们七个亲密无间。
黎枳是温柔的大哥哥，泠月是性子急但会照顾人的大姐姐。檀渊很少说话，宁淤有些傲娇。煜司调皮总闯祸，雾眠总是抱着她送的那只兔子玩偶。而她最喜欢坐在光之殿外的秋千上，赤着脚一晃又一晃。
但随着时间的流逝，在不经意之间，大家都变了许多。
檀渊总是会看着她，那双眼睛深沉如墨。宁淤莫名和檀渊充满火药味，泠月看她的眼神越发尖锐。最闲不住的煜司越发懒得动弹，雾眠也变得贪吃起来。还有她自己，好像对周围的一切越来越不感兴趣。
她试图改变那样的现状过。
在黎枳的指引下，去缓和檀渊和宁淤的关系。拉着雾眠做健康减脂餐，给他吃，也去送给泠月吃。鼓励煜司写小说，成为煜司的第一个读者。
但没想到，到后来，她才是第一个彻底变了的人。
变得让所有人都陌生了，变得连她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
过去了这样久，当年的记忆本应变得模糊，可在她的脑海里又如此清晰。
最后那场大战，黎枳泠月煜司雾眠……她曾经最亲近的人都成了与她拔刀相向的敌人。
然而她清楚记得，那时黎枳眼里的茫然，煜司眼里的痛苦，还有雾眠眼里的悲伤。
他们都不想伤害她，等于只有泠月一个人在动手。所以与其说他们四个都打不过她一个，不如说他们根本就不想和她打。
“雾眠，煜司……”
陆笙叫出这两个熟悉的名字来，而煜司一听，当即就有些红了眼。
“被人吵醒的时候我忍不住要发脾气，他们告诉我是你回来了，看到外面的蔷薇花海我才相信。我立马去找到雾眠，和他一起过来。”
煜司道，“音音，你都已经受了惩罚了，黎枳说你在人界还一直被捉妖师追杀。这样的惩罚已经够了。父亲如果还要责罚你，我去替你求情！”
的确。
对一个犯了傲慢之罪的神来说，从六界地位最高的神变成六界地位最低贱的妖，的确是惩罚了。
但怎么够呢。
她杀了那么多无辜的人，是千刀万剐都洗不清的罪孽，偏她还在人界被那多么人爱着呵护着，太不公平了。
“我会去见父亲的，他想再给我什么惩罚我也都接受。”
陆笙垂着眼，“更重要的是，我还要当面问他要一个答案。”
檀渊到底有没有死的答案。
陆笙深吸口气，准备往门外走。
光之殿的顶楼，是神主所在的位置，那里是最接近光的地方。
然而在陆笙想要离开之前，雾眠却用没有抱兔子玩偶的那只手，一把拉住了她。
陆笙有些不解。
然而，雾眠虽然是拉住陆笙，眼睛却看向了在他们身后的黎枳。
“你真的不打算告诉她吗？”
雾眠无声地看着黎枳，神色少见的执拗，“是怕她知道真相之后，如果再次去反抗父亲，会受到更重的惩罚？”
“…什么真相？”陆笙一怔，“雾眠，你在说什么？”
雾眠深吸口气，不顾黎枳变了的神色，执着地看向陆笙：“阿音，黎枳有一件事没有告诉你。”
“我不想让你从今往后都背负着那样沉重的罪孽活下去，因为当年那些残忍血腥的屠杀根本就不是你造成的，却要你来背锅。”
“造成那些屠杀的，是我们那位自私又伪善、被六界视为至上神明的父亲，不是你。”
第490章
你是他进行杀戮的工具
“你说……什么？”
听到雾眠的话，陆笙整个人不禁愕然。
造成那时候那些屠杀的，不是她，是父亲？
这怎么可能。
记忆无比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是她用神力制造了灭世的灾难，地震洪灾火烧冰袭，一夜间倾覆无数条生命。
是她抬起手，就将恐惧祈求的弱小人类的脑颅轻易碾碎，又视之蝼蚁般冷漠。
她于午夜月光下游荡在人界的街道，视线扫过就令那些人类全部动弹不得。
然后，她会过去将手伸进他们的胸腔，将他们的心脏生生挖出来拿在手上。
低下头，恍惚还能看见自己仍满手鲜血。那一颗颗鲜活的心脏似乎还在她的掌心之上，一鼓一鼓地跳动，控诉着她过往的罪恶。
不是她杀的人，不是她做的这一切，怎么可能？
还有他们的父亲。
那是六界之内万物唯一的神主。
是世间光明与纯善的象征，是他赋予了万物最纯洁本质。又对一切肮脏与丑恶满怀仁慈与包容。
屠戮……谁都有可能。
唯独他们的父亲，绝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够了，雾眠！”
只听见黎枳一声呵斥。
陆笙一转眼，就看到黎枳的胸口微微起伏，脸上带着隐忍的神色。
认识了这么久，陆笙这是第一次听到黎枳因激动大声说话。以往的他总是心态最为平和的，千百年来也从未凶过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而雾眠在黎枳的呵斥下，也顿了一秒。攥了攥拳又放开来，重新变得心平气和。
“……不知道真相，阿音就会一直好好的吗？”
雾眠那双星河般蔚蓝的眼睛看向黎枳，流转着一丝悲伤，“没有人比我们更清楚，阿音的本性是多么善良。”
“不告诉她，那么从现在开始直到她彻底死去的那天，她都会背负着这种罪孽带来的痛苦。”
陆笙是真的感到有些混乱了，也看向黎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雾眠没有开口，也只是看着黎枳，眼神里带着执拗。
在他们的注视下，黎枳眸光微微一颤。
最终闭了闭眼睛，又睁开眼睛来，声音似乎有些疲惫：“……好，我告诉她。”
或许是感知到自己要接受某种巨大的真相，陆笙不由自主后退一步。
然后对上黎枳的视线。
黎枳深吸口气，提出了一个陆笙自己从未想过的问题。
“小音，既然你已经恢复了记忆，你还记不记得，你当时在做那些屠戮之事时，你自己在想什么？”
当时在做哪些屠戮之事时，自己在想什么？
陆笙试图从回忆里找到一个答案，然而她越是回忆，就越是眉头蹙起。
“我……不知道。”
陆笙眼神有些茫然，“我好像什么都没有想。做那一切，好像就只是我的本能在支配我。”
“制造灾难，屠戮生灵。好像看到那些弱小的生命在我面前充满恐惧和卑微祈求，我的心里就有一种愉悦感。”
陆笙眸光微颤，语气有些痛苦，“我也不知道，我当时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明明以前……”
明明以前，明明小时候的她，连碾死一只蚂蚁的事情都做不出来。
雾眠养的兔子死掉时，雾眠自己都没哭，她却会难过地哭起来。因为一条生命的逝去而难过。
黎枳那双充满悲悯的金眸望向她，眼里带着心疼：“……哥哥来告诉你，为什么你什么都没有想。”
“一直以来，六界奉我们为神明之子。因为我们是神主亲自孕育出来的孩子，继承了他的力量，代替他传达神谕。”
“我们被告知的，是父亲在最初成为神主时，将他带有劣根性里七种原罪的神识剥离了出来。这些神识净化之后，就孵化诞生出了我们。”
“这劣根性里的七种原罪，从轻至重，分别是色欲、暴食、贪婪、懒惰、暴怒、嫉妒、傲慢。”
“我们是生于这些原罪的孩子。所以小音你会觉得，你做出那些屠杀的事情，是你的本能驱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