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的时候。
陆笙蓦然鼻头一酸。
他们七个都是父亲的孩子，但诞生是有先后顺序的。
黎枳是第一个诞生的，比她早了近百年。其次是泠月、宁淤、檀渊。然后是煜司和雾眠，她是最后一个诞生的。
所以从小到大，黎枳都是他们七个里最成熟的。
虽然没有什么人类的那种血缘关系，但黎枳对她，一直都是把她当成最小的妹妹包容疼爱。
只是她以前不懂感情，或者说有够冷血无情。长大之后，就对黎枳的关怀视而不见，对其他人也都漠不关心，不让任何人靠近。
黎枳执意要背自己上楼，陆笙也不再推拒。
趴在黎枳的背上，任凭对方将自己稳稳背起来。这种感觉对陆笙来说，熟悉又陌生。
过去在人界的十一年，她都是以别人的身份而活。除了厉慕沉，所有人与她的联系都是基于白蔷或陆笙的身份。
但现在不一样……黎枳是她真正的哥哥，是属于沉音的哥哥。
“你不在的这段时间，神界并没有发生太多变化。”
在乘坐电梯上楼的过程中，黎枳语气轻松，和陆笙介绍起来。
“自从我接手掌管神界，我就很少离开光之殿了。”
“碍于身份，泠月在神界除了我们几个也没人能和她说得上话，所以她常常觉得寂寞。”
“不过，现在能和她说话的也只有我。”
“雾眠很早之前就开始睡觉了，大概是你走之后过了一百多年。”
“你离开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做过一次健康减脂餐了。为了不让自己暴食，索性就让自己一直睡觉不要醒来。”
“煜司向来是闲不住的，但在你离开之后，他也变得越发懒散了。”
“前不久他把床搬去了你的楼层，说是要和雾眠一起睡，先睡个一百年。”
黎枳轻笑，“明明煜司比你年纪要大，却好像还没有成熟。”
……
一直走到寝殿，黎枳零零碎碎和陆笙说了许多神界这四百多年来发生的事情。
直到后来陆笙打断了他，问出自己最想知道的：“黎枳，你知道我最想问什么。檀渊他……”
闻言，黎枳弯腰给陆笙放拖鞋的动作一顿。
陆笙知道，黎枳是在刻意避免提到檀渊的名字。
她现在虽然恢复了以前的记忆，却只记得当时父亲的一击朝自己过来时，是檀渊挡在了她的身前。
之后她就失去了意识。
父亲的那一击，本会让她神魄和元神俱碎。檀渊替她挡下了这一击，是不是意味着檀渊已经……
“小音，”黎枳道，“你应该知道，这次是父亲让你回来的吧。”
黎枳蹲下来，伸手温柔地替陆笙套上袜子和拖鞋。
“见完我们之后，去见见父亲吧，我想父亲会告诉你一切的。”
陆笙沉默。
半晌，她抬起头来，一双赤瞳闪动：“哥哥，你是不是一直都知道，我在人界过着怎样的生活？
陆笙只有小时候这样叫黎枳。但现在叫出来，好像也很顺口。
“不只是人界，”黎枳低着头，摸了摸陆笙的头发，语气低沉，“小音，我一直都在看着你的。”
“我很高兴，看到你变了那么多。如果不是你这次自己回来，我永远不会去打扰你的。”
“因为……如果可以，我希望过去的那些记忆，你永远都想不起来。”
黎枳温柔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为人知的悲伤与叹息。
因为看到了眼前少女的改变，所以知道，从记忆恢复的这一刻起，她很可能将背负上世间最沉重的罪孽的枷锁，直到死去。
然而这个世界上也只有他知道，当年那些血腥的屠杀，另有隐情。
残忍在五界屠杀的，从来都不是眼前这个，他最疼爱的小妹妹。
第488章
阿音，好久不见
“我还有一个问题。”
听到黎枳说这些，陆笙忽然抬起眼看向他，说道。
黎枳的声音依旧柔和，侧过头看着她：“什么问题？”
陆笙回忆起过去：“在人界的时候，就是我作为陆笙的时候，曾经有一个苏黎国的贵族来接近我，他叫尘述。”
“半年之前，这个人曾约我到一家顶楼餐厅见面。但后来厉慕沉找到我的时候，我在那家餐厅睡着了，并且发起了烧。”
“当我醒来后，我完全不记得在餐厅里发生了什么，也不记得尘述对我说过什么。神奇的是，尘述也失忆了，他甚至连我是谁都忘了。”
“我当时以为，是尘述搞的那种致昏的熏香影响了我们的大脑。但现在，我觉得那天的事情应该是与神界有关。或者说，与你有关。”
闻言，黎枳深吸口气，半晌才道：
“不愧是我们七个人里最聪明的小音，一下就能猜到我身上。”
说着，黎枳缓缓直起身子来，声音低低：“…的确，是我消除了你和那个人类的记忆。”
“那个人类认出了你的身份。他看到了煜司之前遗留在人界的书，想要恢复你的堕神之力和记忆。于是他把你骗到餐厅，用那种熏香迷晕你，然后对你念了解除封印的咒语。”
“但他并不知道，你的元神并不在神魄之内，而是在宁淤那里。所以他就算对你念了咒语，也不可能将你唤醒。”
“不过，虽然他的仪式不可能成功，但他的确是知道了神界的秘密。还有煜司写的那本书，也不能遗留在人界。”
“所以我和泠月那天去了人界，阻止了他。消除了你和他关于这件事的记忆，然后把那本书带了回来。”
黎枳为什么要消除自己的记忆，陆笙已经知道了。
就像黎枳刚才说的，出于他的私心，他希望过去的那些记忆她永远都想不起来。
黎枳一直在看着她，所以了解她，他知道现在的她和过去已经不一样了。现在的她已经有了感情。
那些久远的充满血腥的记忆……黄昏乌鸦鸣叫，簌簌秋风落叶。大地都染成了鲜红色，血流成河，尸体遍地，空气中都充斥着浓烈的血腥气……
那些血色屠杀的场景，只要一想起来，只要稍稍回忆起来，陆笙就觉得自己要喘不过气了。
她不知道以前的自己怎么会做出这样残忍的事情来。仿佛生命在她眼里一文不值，低等的生物皆是蝼蚁。
只有她，是高高在上的神。
只有她拥有支配这个世界的力量，所以可以随心所欲。
陆笙的手微微颤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直到平静下来才再次睁开眼睛。
“…你是说，我的元神之前一直在宁淤那里。”陆笙问道。
“是的，”黎枳看向她。
“虽然宁淤堕落了，这些年来变了很多。但有一件事他和我一样，就是我们都不希望你想起过去。”
“他是为了你找到地狱去的，也是为了你假装成珍珠蚌精，后来又偷走了存有你元神的固元丹。”
“这次你能醒来，是父亲看到了你妖魂已碎，所以要宁淤把元神还给你。”
“宁淤不能违背父亲的命令，但他应该也不想去厉慕沉那里找你。所以他将你的元神给了在人界的一位仙人，那个仙人派他的小徒弟去找了你。元神归位，你才重新在神界醒来。”
“……我知道了。”
陆笙觉得，自己之前可能是真的没有感情，甚至是冷血无情。
不管是以前在神界，还是后来在地狱，她都没有看出宁淤对她的感情。
而檀渊对她的感情，她也从未响应过。
自她堕落之后，檀渊也跟着堕落，一直守护在她的身边，她却连个正眼都没给过他。
直到那天大战的最后一刻，檀渊毫不犹豫挡在她的面前，她才那样清晰地感受到……
感受到檀渊那种沉默、隐忍又强烈的爱意。
只是，她好像连对他檀渊说一声对不起的机会都没有了。
又或者说，就算檀渊还活着，她也没有办法给他感情上面的响应了。因为她心里，已经有了爱的人。
厉慕沉还在等着她醒来。
“哥哥，我之后怎么才能在人界醒来？”陆笙问道。
黎枳忽然看向陆笙：“小音，你现在已经恢复了神的力量和记忆，难道你还想回人界吗？”
闻言，陆笙抬起眼。
“哥哥，如果你一直在看着我，你应该知道如果我不醒来，人界的那些人就会一直等着我。如果我死了，他们每个人都会很难过。”
“特别是厉慕沉……如果我死了，失去了我，他会活不下去的。他爱我甚于生命。”
“我不是以前的沉音了。是厉慕沉和那些亲人朋友们给了我那么多爱，我也同样在意他们。”
“我会和父亲说清楚的，如果需要我再去地狱为以前的罪过赎罪，我甘愿接受。”
“但在那之前，我一定要回人界抹去那些人关于我的记忆。尤其是……让厉慕沉忘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