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身后的少年看起来比她还要小一些，素色的马面裙到膝襕处泛起流光，没什么形象地坐在不远处的门槛上撑着下巴看天，发髻低垂，穿插其中的绒花和宝石交叠出贵气的美感。
她还在愣神，那人便懒散道：“大半夜不睡觉小心长不高。”
宋之遥顿时气闷，冷笑道：“若不是二堂嫂欺人太甚，之遥怎敢第一天就上门叨扰？！”
朱挽宁面色古怪一瞬，院里所有人看着宋之遥的目光都奇怪起来。
不同的是，其他人目光隐晦是这人是第一个跑到公主面前放肆的人，虽然只是个小姑娘，可这处处带刺的语气着实让人不爽。
朱挽宁却是望天，对着阴沉无星的天幕默默道：【我发誓，绝对没有占宋图南便宜的意思。】
然后她爽快地认下了二堂嫂的身份，弯起眼睛笑眯眯道：“那你想怎么样呢？”
她也不在意宋之遥到底是误会了什么，只是换了个姿势捧着脸，眨巴着眼睛看她。
“我......”宋之遥一时语塞，按她的想法，二堂嫂就算真存了这样的心思，也不敢摆在堂面上来，毕竟这里是陪都，再怎么样也要给她父亲面子，于是两个人你来我往地打机锋，阴阳怪气几句，她再表达自己不是好惹的，有她在别想欺负她娘！
然而这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二堂嫂真出来了，支着脸颊看着她的时候，她的脑海一片空白，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朱挽宁等了一会儿，小姑娘还是低头说不出来，于是她好心给予提醒，“你现在是不是特别想打压我嚣张的气焰，但你自己能力不太够，于是你想到了你的好朋友，刚巧明天是你们集会游园的日子，你决定忍着厌恶邀请二堂嫂一同前去，然后让你的好朋友们帮你评理出气，最好从才华上碾压你的二堂嫂，这样她就知道人外有人，陪都不是她能乱来的地方！她被羞辱了，自然会回到京城，从此再也不肯来陪都这个令她伤心的地方......”
宋之遥：“？”
维心：“？？”
围观众人：“？？？”
064阿巴阿巴了一会儿才迟疑问道：【......真人RPG？？】
【不错嘛。】朱挽宁毫不吝啬夸奖，【游戏都知道？】
宋之遥突然觉得气氛诡异起来，这个二堂嫂既不像是她想象中清冷孤傲手段狠戾打压二房，也不像她看到维心时自动替补的表面柔弱无辜却谈笑间将二房弄得灰飞烟灭，反而有点神经兮兮的，这让她恍然想起跟着母亲去佛寺拜佛路上碰见拿着幡子到处给人算命的老头儿......
二者都不太正常的样子。
朱挽宁耐心等着有【二房被害妄想症】的小姑娘回神，还跟064闲聊，【改造织布机的图纸早就送到各家管事手里了，他们总比我一个外行知道生产力提高后生产流程该怎么改，再说我就不信过年宋家各地的管事不得回京报账啊，我这会儿盘什么呢，就是不盘，他宋图南还敢找我算账吗？】
064听着这人明晃晃的躲懒之意面无表情：【当初说好你俩替他巡一圈铺子，他北上考察新工厂建址，你要是还想后面继续合作就老实替他看看铺子有没有什么改进之处。他做生意这么多年，你跟苏晴柔有的学。】
说的也是，只凭神宗提起过的宋图南一介行商剿灭徐州漕帮，朱挽宁就觉得这人不是普通商人，她和苏晴柔两个现代穿越的半吊子，仅凭一些理论和超前想法做的小买卖，还远远比不上人家。
这边朱挽宁熄了偷懒心思，那边宋之遥重新组织语言，重拾义愤填膺立场，恼怒道：“你别得意！”
朱挽宁摊手，“所以你准备让你哪个好友来替你出头？”
宋之遥本没有这个想法，也被朱挽宁带得跑偏了思路，“当然是韩......你！我不需要别人帮我出气！”
朱挽宁：“不，你需要！”
宋之遥喊：“凭我自己也可以赢你！”
朱挽宁：“所以你答应明天带我去你们的集会了？”
宋之遥：“......”她什么时候答应了？！
朱挽宁十分感动：“你可真是个好妹妹！明天记得等着我。”
宋之遥：“......”啊啊啊啊都说了她没有答应啊！这个女人怎么脸皮这么厚！！！
脸皮薄的宋小姐最终还是没好意思当面反驳她根本没答应带“二堂嫂”去姐妹的游园会，羞恼地冷哼一声便走了。
“既然如此，明天辰时三刻，迟到我可不等你！”
朱挽宁更感动了，“我就说之
遥是个好孩子吧，你看我把他们二房欺负成什么样了还愿意带我玩。”
众人：“......”
还没走远的宋之遥脚步一顿，咬牙转身大声道：“我听到了！”
朱挽宁毫无被抓包的自觉，闻言扬声回了一句：“那你记住不睡觉长不高啊！”
宋之遥：“......”
她为什么一直强调身高！大房现在连这都要攀比了吗？！！
程炳也很纳闷朱挽宁为什么对身高这么执着，看着她吩咐人关好门又接过维心递来的牛乳喝，他不动声色往她旁边靠了靠。
......好像确实长高了。
第210章 思考
朱挽宁对身后气息有所察觉，歪头看了看青年修长的身姿，眯了眯眼睛，没说话。
程炳面色如常任她打量，只是提起另一件他一直在思索的事：“明日若是要去游园会，我就不方便进去跟着，你要当心。”
朱挽宁并不在意这点小事，坐回软榻上拿调羹搅乱瓷碗里的圆子，“我只是宋之遥的二堂嫂，除非宋图南在南京惹了什么风流债，不然谁那么闲真来搞我。”
况且“秦鹿公主”南游即将抵达陪都当地的消息怕是已经传得人尽皆知了，大家心思都在公主身上，谁还在意宋家这点小事呢。
维月冷冷扫过程炳，这人自从出任公主府亲卫长一职后就对她的职业生涯产生了巨大动摇，时不时就要在殿下面前进献谗言怀疑她保护不力。
荀郦思索片刻，建言道：“殿下明日不若多注意一下金陵裴氏的人，裴氏是根植于金陵百年的世家，于那些人而言，裴氏是个很好的合作对象。”
荀参谋每次都能提出颇有建树的意见，朱挽宁很满意，又好奇，“你不打算自己去调查？”
说话时她隐约觉得裴这个姓氏有些耳熟，不过没多在意，裴姓也不算是什么冷门姓氏。
荀郦忍了又忍，忍下自己看傻子的目光：“殿下觉得下官应该如何自己调查？走私一事涉及兵部，下官一无官场人脉，二无商界眼线，如何孤身调查？”
连公主进来都得借宋家的身份从女眷打入，他一个从陪都考出来的学子而已，能有什么能耐？
小朱同学严肃道：“原来你这么一无是处？！”
荀郦：“......”
程炳微微颔首，他早看出来了。
维月难得同他看法一致，此人对公主说话向来一点分寸没有，她看他不爽很久了。
064倒没参与这点斗嘴，只是在思考：【你准备从哪里入手？】
就算有了进入陪都圈子的入口，关于军武走私一事依旧是一团迷雾。
利益涉及者有谁？他们又将军武流向了谁？周泠鹤的同僚廖璇真如荀郦相信的那样对此毫不知情吗？与司礼监相关的金陵织造局在此扮演了什么角色？柳段荣又对这些事是什么样的态度？军武是从陪都兵部流出，是柳段荣的意思还是有人擅作主张？
最重要的是，弓弩对于普通人杀伤力强，对于军队却不算什么有效武器，而与京城军器局地位相当的陪都军器局中制造的火器一旦也进入了走私渠道，那才是真正震动朝野的大事。
火器这种门槛低的武器，足以让一个普通步兵瞬间拥有远超弓箭手的杀伤力，对于盔甲水平还停留在锁子甲等防范传统冷兵器的甲胄视若无物。
朱挽宁从离开杭州就在思索，如今到了陪都，也有了大致的主意。
【水贼和漕帮关系紧密，既然能从水贼手里缴获赃物，沿着河岸查，顺藤摸瓜，总能找到走私的流向。】
漕帮负责内陆水上的转运，和黎朝的水师部队不打照面，多数时候地方税收从运河转运入京时官府与漕帮都是合作关系。然而还是那句老话，视死如假寐者，虽伏欧刃者相踵，终不悔也。
盐业被官府牢牢把控，沿海地区制盐场轻轻松松得上千吨海盐，卖入百姓的餐桌提价数倍不止，中间赚个打了折的差价，就够无数人吃喝不愁了。
漕帮要做私盐生意，自然有和官府抗衡的势力。不过这种跟朝廷对着干的踩钢丝行为尤其需要一个聪明的决策者，ta需要巧妙地将漕帮敛财的度控制在既能够发展自身、吃饱喝足，又能避开官员们的红眼，免得被人抓住小辫子一道命令当水贼给剿了。
还需要清晰的自我认知，知道不要当了一方土皇帝就无法无天，朝廷放纵你只是一时的制衡，若分不清大小王自以为无法无天，朝廷自然会教你做人。运气好的成了某位少年奸商扬名的垫脚石，运气不好的直接被中央派兵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