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我是神魔违背道法强行诞下,继承母亲神之血肉,父亲魔骨,日日忍受两股血脉冲撞折磨。母亲呕心沥血,才将我养大。”
“那一年我受血脉折磨濒死。魔神筹谋多年,违背与母亲约定,对神界出兵,意欲一统六界,成为天地至尊。加上……两人多年矛盾,心结难解……多方压力下,母亲留下和离书出走。”
“我想告诉你,魔神并不似表面在意我生死。幼年若非母亲爱护,恐怕早已夭折。我幼年虽然懵懂,亦能感受他莫名恶意。近日我才了解他恨我入骨是因我出生为母亲带来诸多苦难”
“他对母亲执念入骨,受锥心之痛折磨,日渐癫狂。锥心之痛,是当年仙魔之战……妖神勉励封印他后下的诅咒。”
“……若你……以后与魔神对战,或可借用母亲名义争得一丝喘息。”
方时祺神情肃然。术法高深者斗法,胜败仅在一线间。这丝喘息,或可逆改结局。
锥心之痛,实乃执念。魔神对洛水神女偏执,是爱是恨已不重要,终其魔生,他都无法放下这份情感。
她以前只觉魔神待雍鸣诡异残忍,算计起独子来,毫不手软,莫说受血脉牵制,就连寻常恻隐之心亦无。听儿子叙述老子仇恨亲子,对儿子怎不是致命折磨。
父子亲情,血脉之力,本该天生亲近。他们却视对方为死仇,荒唐之余,更觉悲哀。
雍鸣身为魔神独子,魔界储君,当承其父野心,继续六界至尊问鼎之路。可他年幼受母亲教导,拜入昆仑,得师傅开悟,不但未曾堕魔,反成温润悲悯君子。
谁都会爱上他,第一眼爱他皮囊,第二眼爱他品性,再看一眼只会疼惜他过往。
方时祺推己及人,明白妖神为挚爱,燃魂刨心的决绝。
她心塞憋闷,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假装听不懂吧?
可她不仅听得明白,还懂他暗示。
她已经明白他暗示妖神对战魔神,或可通过魔神软肋争取胜利。不然,人间界矮小孱弱的病秧子方时祺,活着都很艰难,还指望她匡扶大道,惩恶扬善么?
第117章
若明年二月二仍未找到一颗心脏替代妖心,雍鸣已经计划好保住她性命,独自赴死。
这是方时祺与雍鸣躯壳死劫,亦是二人情感死结。
无解。
方时祺心绪百转千回,如坠云雾,一脚踏空,跌落失重,所触皆是渺茫。
抓不住一丝希望。
方时祺痛恨凡人之躯弱小,无任何实力争取权利。她对无上力量渴望不曾止息。希冀短暂生命里有奇迹发生,让她可以执剑战胜雍鸣,让他闭嘴死心,听她安排,不要自以为是,替她定夺,做无谓牺牲。
她生得娇小,个头勉强只到他胸口,垂首不语时,雍鸣低头只能看到她精美繁复发髻。
敏感察觉出她满身郁郁怨念,一时不知所措。他不知,她为何忽然就不高兴了。
正欲开口安抚,只听马蹄踏踏,飞飞破空飞落。
雍鸣大掌翻转向上摊平,黄金色船只有别于往年清正,因寒离魔念侵入残留,染上一股邪魅。
魔神之前已经探查一遍,不必再查也知结果。可雍鸣心思缜密,不愿放弃任何一丝细节,亲自探看方能安心。
他分出一缕神念,筛选庞杂信息。船只随德水奔游六界,带来信息跟往年相比无大差别。倒是意外辉光居然身在冥界,细想之下猜测可能微笙伤势棘手,至今未愈。
拒三人分离半月有余,以辉光治愈术仍未治好,恐怕不是小伤。心下担忧微笙身体,记下此事,准备寻机前去探看。
“如何?”方时祺见他沉默良久,出声问他。
雍鸣回神,掌心收拢,船只幻象消散。他摇头,回答:“一无所获。”
结果不出所料。
万年来,雍鸣已知无数次。
方时祺知他悲伤。雍鸣思母,魔神念妻。父子二人对于情感执念倒似如出一辙。
偏执,纯粹,不计后果。
方时祺说出自己猜测:“洛水神女由精气聚集,或许……陨落后回归初态,归于天地,因此你们寻她万年,不得下落。”
人存世间,无论时间多寡,均会留有痕迹。踪迹全消,不免惹人生疑。除非那人死法离奇,有违天道。
比如当年妖神时祺,她燃魂剖心而死,魂魄散于天地,不入幽冥,本无轮回。
雍鸣神情沮丧:“或许吧。”
夫妻二人相携回府,收拾睡下,已至三更。
一室银辉,清寂斑驳。雍鸣盘坐床前,静如山峦,凤目幽深,盯着床榻上熟睡娇颜。坚定着某种决心。
冬深日寒,草木枯黄一日赛过一日,树叶簌簌飞落,一层层覆盖住枯草,大地骤失盎然绿意,一片枯黄。凌乱入泥,化作养分,哺育大地。
冷雨冰寒。密密似盐,一颗颗飘落,发出轻微稠密冷脆“哒哒”声响。滴落瓦面洗涤去寿纹瓦面上尘埃,顺着下端滴水圆尖,如珍珠滴落地面,形成一洼小小水坑。
厚重彤云随风不断堆积,天色因之明暗迭换。暗沉沉天幕巍巍压下,闷不透风的,又冷又灰败。
朔风回旋,呼呼吹过,雨滴飞斜。渐渐地水滴凝成一片片六叶冰晶,鹅毛般铺天盖地落下。
未时,整个梅山银装素裹。方府高低错落屋脊满目白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