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姊,我回来了。”陈汌忽从院门外大步走进来,举着刚拆的驿信:他激动道,“师父升了洛阳审刑院详议官!”这个曾经那跟在湘姐儿屁股后头玩闹的小屁孩,已长成青竹似的少年郎。如今眼角眉梢俱是亮色,“他在信上说我若是今科得中,要荐我去大理寺当断官呢。”
他口中说的师父便是邓讼师,他如今已不在兴国寺里讨生活了,而被王府尹举荐,进了审判院当官。审刑院是专门复核大理寺所断案件的官衙,详议官则要对案件审理结果进行复核,算是七品。
“你师父还是了解你的,知晓你记性好,最熟识法条。”大理寺详断官专管审理案件、分析案情、判定罪名,需要对所有的法条都滚瓜烂熟并能准确运用,这倒是适合陈汌。
沈渺正揉面,闻言抿嘴一笑:“你若真是得中,回头可要好好谢谢你师父。对了,前日赵屠送来的乌鸡我让唐二杀了,正在灶上煨着,待会盛碗汤给你补补元神,明儿必定下笔如有神。”
陈汌从盆里取了个毛桃吃,挨到沈渺身边,不大熟练地撒娇:“多谢阿姊,明儿我一定会好好考的。不过,即便考中了,我也要日日回来蹭阿姊的饭菜吃,到时阿姊可别嫌我。”
沈渺知道陈汌一定也知道了济哥儿湘姐儿今年也回不来的事情,所以变着法子安慰她,她转过身来,掐了他一把:“你这是跑着过来的?后背都汗湿了,快去换衣裳去。”
陈汌一笑,便又跑走了。
沈渺却有些心疼地看向他的背影。
大概是陈汌十六岁的时候,邓讼师得知衙门里抓了几个拍花子,便急匆匆带着陈汌去认——这孩子心里一直不曾忘记那拐子的容貌,长大些后还口述,请衙门里的画像师帮他画过人像。
他把拐子的画像贴在床头,每天都要看一眼。
真是老天有眼,这回官府逮住的人贩子里就有曾经把陈汌拐走的坏胚子,他虽然老了许多,但还是被陈汌一眼认出来了。
面对陈汌的诘问,他竟然也还记得当初陈汌逃跑的事,但却怨毒得不肯说出陈汌的身家,受了刑后,才肯透露。
原来陈汌真是江淮人士,他家在淮南真州,那是里漕运重镇,水路发达。沈渺当时特意腾出时间,和谢祁一起带着他回了真州。
四处打听、历经坎坷总算寻到了他家。
临河的小布坊已经破破烂烂,早已荒无人烟,问了久居在此的邻居才知道,陈汌的父母自打丢了他之后,便一直天南地北地找他,生意不做了、积蓄耗光了,身子骨也在常年的奔波中垮了。
没几年,陈父陈母便陆续病逝了。
陈汌的亲姐姐被舅家带走抚养,如今已经嫁人了,那邻居也不大清楚陈汌阿姊嫁到了哪里,已经多年没有回来过了。
最后又多方打听才打听到他的舅家,赶去百里外的泗州见到了陈汌的阿姊,幸好陈汌的阿姊过得不错,舅舅舅母待她如亲女,攒了很多嫁妆给她寻了个良人。
见到陈汌,陈家阿姊泣不成声,声声如血:“爹终于娘临死前,眼都闭不上,一直在喊你的名字啊,他们至死没寻到你的下落,怀着一辈子的憾恨走了……”她紧紧地抓着陈汌的膀子,悲恸地望着他:“怎么多年,你去哪儿了?你去哪儿了啊?”
陈汌跪倒在地,也哭得已经发不出声音。
一路上他是怀着能再见到父母的期望来的,甚至还忐忑父母会不会已经认不出他了,会不会忘了他了,却偏偏没有想到,父母已经早早去世了——因为寻找他,耗尽了心血财帛,含恨而终。
沈渺这些年一直让矮子牙保帮她在人市里打听有没有人来找陈汌,还给陈汌画了不少画像、附上他所记得的家的信息,让矮子牙保带到大名府、带去洛阳,甚至带去金陵,希望能有人看到,却石沉大海,没有一点消息。
后来,沈渺连自己的铺子里都挂着陈汌的寻亲启事,只要肯带走陈汌的寻亲画像贴在他们的马车上,进铺子里吃饭都能打八折,她期盼天南地北往来汴京的商贩能替她将陈汌寻亲的消息递出去,但遇到的都是骗子,见沈渺被骗了好几回,最后陈汌冷着脸,自己把画像撕下来了。
做了很多的努力,最后最后,还是只寻到了陈父陈母的坟茔。
给亲生父母上香磕头,又在陈家阿姊家住了几日,陈汌看过她的确过得很好,才与她告别,仍旧跟着沈渺回了汴京。
陈家阿姊一路送到渡口,握着陈汌的手,又一次泪如雨下,这回她却哭着笑:“阿弟啊,爹娘也与我说过,若是寻不到你,他们也希望收养你的人家疼爱你,叫你不要受苦受难,幸好,爹娘这个愿望实现了……见过你,我想爹娘泉下有知,也会高兴的。”
陈汌却只是红着眼看向她:“阿姊保重,我会再来看你。”
回了汴京后,陈汌便疯了似的备考明法科,他立下志向,一定要进大理寺,扫净天下的人贩子,把他们全都送上断头台。
宋朝的明法科通常与其他科举科目一样,要经院试、解试好几场考试,考试内容倒不同,是律令、刑统大义、断案,明日便是他最后一场考试,取中后,他便是明法科出身的进士,再通过大理寺的“出官试”就能正式成为一名古代法官了。
这孩子一生坎坷,经历过至亲的生离死别,却还是心向光明,所以沈渺更加心疼他一些。
沈渺一边飞快擀饺子皮,一边在心里叹息。
阿桃和豆蔻帮着调馅儿,果然专门提前分了三碗肉馅不加盐的出来。追风和麒麟如今都老了,吃盐老掉毛,两只老猫狗已经开始养生了。沈渺见她们弄好了,便笑着先盛了一小碗出来:“雷霆这碗给我吧。”
她端着走到桂树下。
树下有个小土包,追风也趴在旁边。
沈渺摸了摸追风的脑袋,便将那碗放在了小土包前面,又静静地蹲在那里看了很久,才又站起来,准备洗手继续做晚食。
院外忽然传来车轱辘响,原是农场的洪八送明日的鸭子来了。这汉子也生了点白发,还是习惯穿粗布短打,满脸喜气道:“沈娘子,我这儿还有几条今儿刚从水塘里新捞出来的鲫鱼,你且收着。汌哥儿不是最爱吃鱼了么?你给他蒸着吃,又香又滋补。祝他明儿金榜题名啊!”
沈渺笑道:“大老远的,客气了。”
“不客气,当初幸好有汌哥儿替我洗脱罪名,否则我洪八哪儿有如今的日子?”洪八感恩戴德。
他们一家子在沈渺的农场里养鸭那么多年了,也遇上过蛮不讲理的客人,有个老妪在农场里偷鸭苗,洪八前去制止,她非但不心虚害怕,还倒在地上哭天喊地,污蔑是洪八故意推到了她。那场官司是汌哥儿替他去衙门辩护,他思绪清晰,搜集到了不少人证物证,堵得那栽赃陷害的老妪前言不搭后语,最后挨了好几棍子,又赔了银钱。
这样的事儿这么些年还真有不少,恶意诋毁、栽赃陷害年年有,一年不打几场官司都配不上沈渺如今挣下的家业。
但有陈汌在,沈渺都不怕这些歪门邪道了。
他虽然还没考中明法科进士,但已经是汴京城小有名气的讼师了,像邓讼师曾经那样,日日都有人来找他写契书、当中人或是打官司,小小年纪也早已挣下百贯身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