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阿桃娘敲门的手悬在半空,隐约听见一两声内里的动静,不由脸颊通红,内心也纠结如乱麻——这这这……谢家大娘子交代的吉时快到了,她这是敲门还是不敲门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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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几日,陈州这里一切亲朋亲戚已见过,祠堂祭祖也拜完了,沈渺与谢祁便挥别给了无数见面礼的谢家太夫人、郗氏和谢父,准备坐车回汴京了。
郗飞景匆匆来一次,也要回幽州了,故而谢家又备了一场宴席,结果又喝得郗飞景吐得头昏眼花,最后叫亲兵抬着上了马车。
谢祁也醉了。
沈渺见他被下人搀着都走不成直线了,幸好谢家的马车宽大平稳,两人坐在里头还算舒适——若是忽视谢祁醉得不肯松开的手,还有阿桃缩在门边那严肃看画本子的脸……的话。
阿桃原本也不想挤上来碍眼的,是谢家给的东西实在太多了,行李车放不下后,阿桃娘那辆车上都塞满了东西,再多半个人都挤不下了,沈渺才叫她上来一起乘车的。
谁知道喝醉的九哥儿不讲理?
沈渺在马车里坐姿都是斜的。谢祁头埋在她肩上,手臂不动声色地圈住了她的腰,紧紧抱着她不放。
对面,是坐得远远的几乎靠近了车门的阿桃,她正举着话本子挡住脸,背对着沈渺与谢祁,一副“我什么都没看见,书真好看”的模样。
砚书也在车上,但他压根没在意,反正现在九哥儿有沈娘子照顾了,他能专心吃东西咯——他也坐在车门边,正举着个宴席上没吃完的大鸡腿,啃得满脸都是油,怀里还放了一大包的蛐蛐饼、蛋奶千层酥,估摸着打算从早吃到晚了。甚至还友好地分了阿桃两块蛐蛐饼,邀请她一起吃。
有人在。沈渺轻咳一声,手推了推谢祁:“坐坐好。”
他却好似真的醉得厉害,手越推箍越紧,额头抵着颈窝,声音醉意熏染又带着几分委屈:“头晕,难受。”
沈渺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自打有了肌肤之亲后,他粘人得厉害,有时只要没人,他能把她抵在门背后,抱起她就啃。
因这样的次数太多,沈渺已经开始给他立规矩了,严肃地规定:在外面哪怕没人也不许突然亲她,晚上要节制一两次就行了,不许总咬她耳朵……
但是今日……沈渺见他蹙着眉头、脸喝得发白,声音又哑,似乎咽喉也不舒服,还软软咳了两声,便不舍得再推他了。
“这么难受么?”沈渺低声问。
“嗯…头还疼……”他闭着眼,睫毛密密匝匝覆下来,显得虚弱而疲倦。
她往后靠了靠,思忖着让他靠得舒服些,还从旁边取了个小锦垫来,铺在自己腿上,小声揉了揉他的发:“那你躺下吧。”
谢祁抱住她的手忽而一顿,身体立刻下滑换了姿势,头枕在她腿上,环住她的腰,脸贴向她腰腹,闹腾的小狗终于安静了。
“啪。”
沈渺抬头一看,阿桃手里的话本子忽然没拿稳掉了,她忙又弯腰去捡,然后赶忙用书本遮盖住了那已经咧得收不回去的嘴。
沈渺也有些脸红,她手正下意识轻抚着谢祁的太阳穴,想缓解他的不适,又实在无法忽视阿桃,只好欲盖弥彰地解释,“九哥儿喝醉了,这有什么办法呢?”
阿桃虽说没有回头,但已经忍得很辛苦,最后还是轻咳一声:“其实吧…那个…娘子啊……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沈渺扬了扬下巴:“你曰吧。”
“娘子忘啦,之前看龙舟那天,九哥儿没有郗将军帮忙,都能一个人喝趴了全巷子的叔伯哥嫂,安然无事不说,还能照顾娘子一晚上呢。”
她连忙用话本子往上挡住自己大部分的脸,却挡不住那弯弯的笑眼。
“其实九哥儿……酒量很好的呀。”
第107章 番·不想长大
芒种方过, 汴梁城便已成了蒸笼。
巷子口的柳叶又被晒得软塌打卷儿,蝉声浸在漫天溽热气里,只怕敲颗鸡蛋在青石板路上都觉着能煎熟。
已近昏时, 豆蔻用背扇驮着睡得歪头歪脑的小儿,倚在沈记汤饼铺的滴水檐下。她用力扇着蒲扇,摇落了额角几点汗珠,抬眼去觑着西天翻墨似的云脚,对门槛上编考篮的阿桃道:“瞧瞧, 还是这傍晚的雨最解人意,只待落场大雨来浇透了地气, 明儿汌哥儿应考便清爽多了。”
阿桃绾着妇人髻,仰面笑应:“可不是,早盼着下雨了, 这几日汌哥儿在屋里读书, 读得头发全湿了, 快热坏了。”她说着, 十指翻飞间,细篾条很快便编出菱花纹样。
豆蔻挨着坐下, 暼一眼。扇底生风:“考篮上外头买去不就得了, 还值得你亲手编?”
“外头编得粗疏得很。”阿桃低下头剪断篾尾,“我也费不了什么功夫,反正现在家里也没什么人要顾,只剩汌哥儿了……”
她的话音沉甸甸地落进暮色里,豆蔻听了也不再言语。
夕照隐没,晚风渐凉,多年过去,巷子里也换了好些人家了。豆蔻和丁五石在外城买了间宅子住, 家里聘了两个仆妇帮着打理家事、照料孩子,她则日日往来内外城。
丁五石已升了沈记快食店的掌柜,每日忙得脚不沾地。她倒学了些拨算盘珠子的本事,也在沈记当起账房娘子了。
豆花招了个郎婿回来,两口子经营着杨柳东巷的老豆腐坊,也给沈记几家铺子供给豆腐,虽说辛苦,但也吃穿不愁。
离得近,豆蔻便也常回来看看妹妹,虽说两人还是总吵架。
顾家更不必说了,自打与沈记一起合伙酿酒,不仅还了旧债,另置了敞亮铺面,早也搬出去了。
背上的小儿忽在背扇里扭动,豆蔻忙解下搂在怀里轻轻拍,见阿桃编着考篮,还有些怏怏不乐,便感慨道:“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即便是一家人长大后也总是要分开的。但只要大家都过得好,不就成了?没什么好难过的。”
阿桃已经把考篮编好了,她剪断了多余的草杆,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的泪,点点头:“你说得是,我只是有些想大伙儿。”
豆蔻便腾出手拍了拍她肩头,也有些怅然地问道:“今年……湘姐儿还是不回来么?”
“回不来了,说是那辽国的什么摄政的太后死了,几个辽国的皇子杀得比瓦市里的斗鸡还狠,辽国是一年不如一年了,金国便又趁机攻打辽国,听闻这回势如破竹,已快打到他们的都城了。今年年关一过,官家不就连下好几道谕旨,连在外讨伐交趾的郭将军都调往燕云十六州了,听闻外头局势紧张得很。”阿桃说起这些大事也愁得很。
湘姐儿跟随郗将军去幽州也有两年了。
她如今随郗将军的长女郗芸出征。那郗芸也是个厉害的女子,郗老将军病逝后,郗芸十五岁披甲,为父亲做先锋,带八百骑破蜀中三关,屠尽叛羌,人唤“罗刹娘子”。
她的打法与其父截然不同,每战必身先士卒,以狠辣勇猛不要命著称,故而阿桃担心湘姐儿现下跟着这么个主帅,也是危险得很。
不过这两年湘姐儿常有信送回来,阿桃听沈娘子读信,又为湘姐儿骄傲又为湘姐儿担惊受怕——她说她因冲锋陷阵,斩获劫掳大宋边郡的辽人数百人,郗芸升了她为校尉,还奖赏了两柄铁锥枪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