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漱过后,宁韫和元昭帝躺在床上,宁韫果然因为他太高,双脚几乎要抵到床尾的栏板,为了方便和宁韫说话,只能枕着手臂,微屈起一条腿来侧过身。
宽阔的肩背更是将那半床榻占满,似是勉为其难地蜷在这里,可是瞧着宁韫的神色又很舒闲,怡然自得。
宁韫发觉他似乎又没说实话,他怎么还带着寝衣来呢?
分明就是离开皇宫的时候就一定要睡在她这里了吧。
她刻意去挤着他拱着他,宁韫知道自己对陛下没有克制,瞧见他躺下的样子,就已经扭着腰半趴在他身上了。
宁韫甚至想,若是床再小一点最好了,只有小榻那样宽,岂不是就可以这样趴在他怀中入睡。
今夜她一定会睡得很安慰的。
她忍着困意,有说不完的话同他讲:“父皇,韫儿已经叮嘱了府里的人了,让他们明日晨起动静小一些,不打扰您歇息,明日韫儿是要早起的,您今日累了,要好好休息呀。”
以往两人一起安寝,都是元昭帝先起来,宁韫在后,故而总是他叮嘱着宁韫这样的话,总是他睡在外侧。
可是如今不同了,明日不必早起的人是他了,宁韫也用两只小手抱着他的手,轻轻晃着,问陛下听到了没有。
“朕知道了,只是也不必,朕也想早起看看这民间的婚礼是什么样子的。到时候若有人问起,就说朕是你的旧识,左右除了绿沉和陈文月,再没有旁人认得出来。”
还旧识呢!宁韫心里面狠狠笑话他,这样的话也说得出口,她也应该问他:“韫儿是要去给绿沉主持婚事的,陛下跟着早起做什么。”
宁韫抬起头来:“陛下要看绿沉出嫁吗?”
“嗯,不能吗?”
他是天子,是万乘之尊,他似乎就应该待在紫宸殿里,日理万机,被大臣围着议事,而不是这样抬举宁韫这个无权无势的旻宁郡主,躺在她这张小床上,等着明日看她大丫鬟的婚礼。
元昭帝也知道自己如此行事有些太过于随心所欲了。
这是不应该的,不合规矩礼法,他心里清楚明白。
可自从和宁韫在一起之后,他便忽然发现,有许多他本以为不该之事,若为之,便也没有什么大不了。
绿沉是个聪明丫头,是韫儿的人,他疼爱韫儿,想看看这民间的婚礼风俗,又没有耽误政事——那怎么就不可以了呢?
“朕说了算,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宁韫正要去熄灯,身子刚抬起来一些,便被他一掌按住了腰。
她动弹不得,一双小雪团在他怀中按得圆扁,也不知道那样顺滑的寝衣料子如何就将两粒小葡珠蹭得饱胀。
宁韫真是心有不甘,怎么会有月信这样麻烦的事,怎么偏偏是如今,她想要陛下,她想和他欢爱。
“你就没有什么话要同朕说?”元昭帝忽然问道。
宁韫仔细想了想,好像没有听说过陛下睡前应当说什么恭敬的话来,缓缓摇头,问父皇想听什么?
“今日去给朕送点心,你是不是见到了舒嫔?她自去寻你的?”
宁韫有些惊讶,却装作懵懂的样子嘟哝道:“舒嫔娘娘是哪位娘娘,韫儿都有些忘了……”
他不和宁韫废话,用手掌在宁韫腰后拍了一下以示惩戒。
宁韫知道糊弄不过去了,便改口撒娇,问:“父皇怎么知道这件事的,那旁边也没有别人呀……”
元昭帝抱着她翻了个身,低头看她,双目中是让人无所遁形的敏锐,和那日他用膳时瞧着徐祎的神色一样。
他淡淡道:“有什么是父皇不知道的?父皇知道不要紧……韫儿为什么不同父皇说?”
他抚了抚宁韫的脸,瞧着她的神色,应当不会是被舒嫔威胁或吓唬过。
宁韫知道此事甚至无法简单地搪塞过去,正在想着如何应答,元昭帝瞧出了她的犹豫,追问道:“朕还不曾去见舒嫔,朕想先问问你——她有没有冒犯了你,或是口出狂言,让你伤心难过了?”
哼,那就是陛下你非要自讨没趣地追问了,宁韫想,她今日便要好好地闹一场!
宁韫看着他目中藏在冷意下的关切,眼泪便有些湿润,而后她生气了,坐起身来不让他抱着。
“舒嫔和韫儿说了许多不好听的话呢,而且今日的事都怪陛下!”
“为什么怪朕?”
元昭帝挑眉看着她,想去挽她的手,又被宁韫躲开了。
她又气又委屈:“就是怪您,韫儿那日都在青鸟台睡着了,陛下却非要抱韫儿回宫,被她在远处廊桥上瞧见了。”
“她说了,韫儿和陛下这样是没有好结果的,她说后宫里的女人您一个都不在意,帝王之爱是不能长久的……”
原是要装出委屈的模样,说到此处,便不只是假装,而是吐露了几分真心了。
她瞧见元昭帝蹙了眉,欲言又止,便说了一些赌气的话,装作拈酸吃醋的语气。
“她说陛下从前喜欢的女人有许多,韫儿不过是年轻……韫儿还是头一次知道,陛下心里头有过这么多人呢!”
“韫儿在陛下心中不是第一要紧的,您不爱韫儿,等今后,陛下不再新鲜了,也会厌烦,那时就不要韫儿了!”
她话音才落,元昭帝便道:“朕不会这样。”
他默了片刻,再抬眼时目中怒色阴沉:“……这些都是舒嫔说的?她真是太胆大包天了!”
宁韫没有回答,她也不知道自己想听到一个什么样的答案,这些在她心里其实都不要紧,他的许诺和偏爱,她都已经得到了许多了,她还能索求什么呢?
而后他说了一句让宁韫完全没有料到的话。
“……韫儿,朕有时也会感叹,朕已经不是十七岁的少年人了。”
元昭帝靠在床头,目光落在宁韫的身上,平静地说道:“朕遐想过……若是朕和韫儿一般年轻会更好。”
十七岁的时候,大臣们忽然不在政事上和他唱反调了,整日上表劝他立后,惹得他心烦,那时候若是有如今的宁韫在他身边该有多好。
“有些事朕知道已经委屈了你,若是朕十七岁的时候遇到十七岁的韫儿,朕不会再想要旁人。”
宁韫不敢把脸抬起来。
他说十七岁的时候,她其实已经明白了,原来兜兜转转百转千回,她心中最痛的地方,还是十四岁时离京前夜他说的话。
那夜他说宁韫长大了,应当是要自立的时候了,他这一世许多雄心壮志已经了却,可是宁韫才十四岁,和他才登基时一般年纪,她如今青春年少,他却已经而立之年了。
元昭帝那时有些喝醉了,可是宁韫没有醉,所以她比他更加伤怀。
此前她说的那句话,不是问他什么,所求什么,她说了一样期许。
不是求他留她在身边,不要送走她,她小声说道:“韫儿想和陛下永远在一起,想陪在您身边,这做不到吗?”
那时或许是做不到,如今呢?如今应当不同了吧。
她其实不想要一个皇后的名分,皇后是能站在陛下身旁的人不错,可是她想要站在他的身旁。
那时宁韫想要留在父皇身旁,如今宁韫想要留在徐景玄的身旁。
宁韫不知道自己何时已经泪流满面,无声无息哭着,她回到了元昭帝的怀抱里,他为她擦拭着眼泪,亲吻她的眼角。
“不要胡思乱想,”他说,宁韫哽咽着啜泣着,便也没有听到他语中的伤感,“舒嫔的事朕会给你一个答复,朕会处置了她。”
宁韫擦净眼泪,哑声道:“韫儿也想过,若是韫儿像宝华姑母那样,和陛下相似的年纪,会有多好。”
之后的话她是哭着说的,也不知道陛下听清楚了没有。
“可是韫儿也不觉得如今不好,韫儿爱陛下,也爱父皇。”
她平复了心绪,抱住元昭帝的腰蹭:“陛下不要处置舒嫔娘娘好不好……那些话不是她说的,是韫儿说的,韫儿这几日心里头总是不安宁,方才说的时候有些添油加醋了。”
“她那日偶然瞧见了我们二人,怕韫儿不爱陛下,不是自愿的,今日也巧遇到了韫儿,好心提醒了几句,并不是要欺负韫儿——她伯父前些时日才被学生牵连着贬了官,就别再让她伤心了。”
元昭帝颔首:“那朕就对外说她病了,过几日把她送出宫让她回定州去,她父亲年纪也大了,回去家里也好。”
宁韫笑了笑,说陛下最威武最仁厚了,凑过去亲了亲他的下巴,说着说着,又偷偷把元昭帝寝衣的系带解开了,手指在他腰间轻轻地划着。
元昭帝低头看着她那双在他腰间作乱的小手,一把捉住了她的手腕。
宁韫以为自己会被按在床榻上亲,他却只是抚了抚她的唇瓣。
他看着宁韫叹了口气,温柔地抚了抚她的脸,哑着声音道:“韫儿先睡吧,朕去要些凉水来。”
宁韫愣了一下,用手抓着他的衣袖,问他要凉水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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