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昭帝低头看她,抬手抚了抚她的发顶。
“哭什么呢?”他有些无奈地说道,“还没进去呢就哭?”
她以为他不记得青天观了,她许多小心翼翼藏起来的心意,她以为陛下永远都不会再知道。
可他记得,他什么都记得。
宁韫扑进他元昭帝里,把脸埋在他胸口,抱着他的腰,用力地使劲地蹭着。
她还年纪小,还不知道怎么表示爱和喜欢,她只知道说她爱他,爱极了他,要永远和他在一起,永远永远不分离。
青天观若不为皇宫做法事,便是如常开放的,如今也有不少百姓前来进香祈福,看到了宁韫和元昭帝,不由得驻足,也有人小声议论着。
两人穿着常服,大抵旁人只见得是富贵人家,富贵人家老夫少妻也不算是什么新鲜的事,只是这家的夫郎瞧着贵气沉静,容貌上却又不见老成,这娘子应当的确小他不少,被他宠惯成了什么样子,一点都不怕羞的样子,他也就这样任她抱着,还耐心哄着。
宁韫听到了一些议论,不好意思抬起脸,元昭帝却不觉得有什么,甚至叫来了黄云和宋天亭。
“那两个人识得礼数,赏他们。”
他用目光示意了一下。
方才他听清楚了,那对夫妻说他和韫儿看着相配,说两人瞧着年纪相差不大,说韫儿这样娇气漂亮的小娘子还是得配他这样的夫婿。
元昭帝满意极了,黄云和宋天亭却感到为难。
陛下这又是怎么了,今日出宫前不是说要微服不惊动旁人吗,这忽然大赏特赏的散财去,还怎么微服外出?
罢了,陛下难得开心,郡主也开心,就说是两人新婚燕尔,给遇到的人也送些喜气吧。
*
两人才进了山门,不多时又来了几辆外饰奢贵的马车,停在山门外的空地上。
瞧着人们纷纷议论着什么,车前的侍从低头向内通禀了几句,便下了车香那些百姓打听。
听驻足议论的百姓说,今日一早山门前便多了好几张生面孔,多是精壮男子,还有两个女子,个个腰背直挺,目光如鹰一般冷着脸看人,一看就不是寻常人,不知道是哪家的贵人要来。
“难道是皇宫里的娘娘吗,青天观不是早就归了皇家?”
“皇帝陛下若要外出,我们这些人连山门都进不来,应当只是有钱人家,方才还分了我们不少银两呢,谁知今日来求财,还真求到了财了。”
侍从回到马车边低声通禀,舒禹亦掀开帘子看了看,问可知道是哪位贵人来了,难道是朝中大臣吗?
“回禀王爷,百姓们不认得,只说是一位年轻男子,身量很高,模样也端方,应当是谁家的贵公子,领着他新婚的小娘子来了。”
舒禹蹙眉仔细想了想,又问了问身边的小儿子舒延栎:“朝中可有这样的人?”
舒延栎十七八岁年纪,随了父亲容貌不错,可是眉眼间的浮躁也同舒禹如出一辙,他自然也想不到什么。
“哼,张张扬扬的还在道观门口送起钱财了,或许是穷人乍富想要显摆呢,父亲,我们快进去吧,上一炷香就快些离开,自然也不必管什么人在里面。”
“不急,”舒禹整了整衣襟,“这几日陛下难得对我们王府有些好颜色,去祭拜祭拜老王妃,让陛下和太后娘娘知道了也是好的,何况你姑母也在京城。”
舒延栎有些不耐,却也没有说什么,扶着舒禹下了马车,担心他被烟熏气呛到,便说自己代父亲去进香,父亲在殿外等着便是。
舒禹颔首,负手而立看着殿廊两旁的楹联。
可是不多时,舒延栎忽然慌慌张张回来了,脚步凌乱,神色惊恐不宁。
“父亲,是她!她在里面!”
舒禹其他子女与宁韫并不亲近,甚至心有厌恶,听到一个“她”字,便知道了舒延栎说的是宁韫。
“宁韫也在这里?她也是来祭拜老王妃的吧——你不可无礼,前些时日陛下的口谕你忘了吗?”
舒延栎却焦急道:“父亲,她都要把王府的脸丢尽了!陛下真是被她蒙骗了才那样夸她……她,她刚才挽着一个男人的手臂,从后殿离开了,肯定不是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如今还在外监军呢!”
得知宁韫被元昭帝赐婚,舒延栎本是有些不快的,只想今后更要被她踩在脚下,可是太子妃就是未来的皇后,对于汝南王府却是实实在在的利益。
可若是舒宁韫身为未来的太子妃却与旁的男子公然私会,莫说是利益,只怕是王府上下都是杀头之罪了!
“父亲,您快想想办法,若是陛下发现了,死她一个不够的,我们王府也就完了!”
舒禹难以置信,却还是铁青着脸带上了两个侍从追去后殿,让舒延栎先回马车上,若是真的出了事也要及时封锁消息。
果然到了后山的山道上,他瞧见了自己的女儿和一个男子站在一起,身形高大,气度不凡,几乎能将宁韫整个人笼罩。
他只是瞧着那男子身形有些熟悉,可是因为是背侧对着他,看不清面容。
舒禹不在乎这个男子是谁,他只感到头皮发麻,这个舒宁韫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丑事来!
而后,他瞧见自己素来淡漠冷清的女儿抬起头来,露出一张白净的小脸,眉眼弯弯,唇角带着笑意。
舒禹从未见过自己这女儿在自己面前露出这样的笑容。
她说着话,忽然就扑到了那个男子怀里,整个人几乎要挂在他身上,他却不恼,由着她抱着蹭着,温柔安抚。
舒禹只感到额上青筋暴跳,他强忍住上前把女儿从男人身上扯下来的怒意,大步走上前骂道:“你个小贱妇,你在做什么?你个不知廉耻的东西还在这里丢人现眼!你要害死全家吗?”
抱着女儿的男子先转过了身,将人护在身后。
舒禹看到了那男子的脸,顿时面色惨白,仿佛双腿被人斩断一样,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
“陛……陛下!”
第41章 养父
舒禹今年已经四十又三,虽然保养得宜,面上瞧着年轻,可是这样又急又重地一跪,甚至磕在山道的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只感到膝头钝痛不堪。
这样的痛楚让他的身子自然而然地低伏了下去,让他不必惊惶地迎上元昭帝的目光,掩饰住了他内心彻骨的恐惧,只把额头抵着湿冷的石板,浑身都在发抖。
身后的两人听到了陛下二字,也一样抬高屁股跪在了地上,抖如筛糠。
舒禹想再说些什么,可是似乎方才的一声惊呼已经耗尽了力气,他如今动也不敢动,那股盛气凌人的怒意此刻已经荡然无存,只剩下心头的惶然。
方才骂出口的那些话似乎还有余音在林间回响,像是无声的耳光,狠狠地反抽打回舒禹的脸上,他疯狂地思索着,想着如何向元昭帝求饶,如何认罪,甚至无暇再去想自己的女儿,去想太子或是太子妃的身份。
元昭帝并没有急于开口,他给了舒禹时间去想,舒禹脑海中还回荡着那些不堪入耳的话,元昭帝自然也一一记得。
只是他更怕宁韫记得。
他将她护在了身后,宁韫抬眼,只能望见他宽阔挺直的脊背,他身形比她高大太多,有时在两人亲昵的时候,有时他一展开手臂,宁韫的视线都被他的身体阻隔。
这样结实健硕的身体,能给她温暖和身心依偎的安然,如今也能将她所有纷乱的心绪安抚。
元昭帝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舒禹,一只手负在身后握着宁韫的手,另一只手自然地持在自己的小腹前,轻轻摩挲着他手上的白玉扳指。
他的目光里没有怒意,甚至也瞧不出来什么威压的意味,舒禹却觉脊背上压了一座山。
所谓天子之怒,伏尸百万,血流漂杵,陛下是没有杀意表露给他的,因为杀意似乎尚有转圜的余地,尚能求搏一命。
可是天意不能,如今天子要舒禹死,舒禹便只能恩谢一死。
舒禹似乎听见陛下轻哼了一声,又有些不确定,而后他听到陛下衣袖轻动的声音,依旧不敢抬头,他如今恨不能自己是一块挡路的石头,当了陛下的路,被一脚踢开,便也不至于粉身碎骨。
约是这个时候,舒禹才能想一想宁韫方才为何会对陛下那般亲密……
元昭帝感受到宁韫的指尖有些凉,抓着她的手将她的手臂环抱在自己腰腹上,用衣袖轻轻遮住,将覆在他小腹上的手包握在掌心。
宁韫方才更多是震惊,她更惊讶父亲为何会在这里,惊讶父亲会那样骂她,甚至她在想,等等要如何面对父亲。
如今她抱着元昭帝,把脸轻轻枕贴在他背上的时候,宁韫方才感到难过伤心,本是侧脸枕着,如今把脸埋在了他衣间,默默地流着眼泪。
终于想好了自己要如何认罪,舒禹惶恐地开口:“微臣参见陛下!微臣不知陛下微服私访至此,微臣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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