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娘娘也是这样想?”
“是。”
宁韫心口一闷,掩面低咳起来,移开帕子时,瞧见有几缕血丝。
徐禛忙上前搀扶,亲自给她喂药。
“妹妹方才说兄妹之情,我想……你虽自幼养在宫中,我们兄妹姐妹的相称,可你终究是旻宁郡主,是汝南王的女儿,不会不合礼法。”
宁韫神色黯然点了点头,犹豫片刻,还是喝下了他送至唇边的汤药。
见宁韫的确是不愿,徐禛转而问道:“妹妹,在建州时,你是否曾将一个医师养在郡主府中?听说是叫做孟璋?”
宁韫颇感提防,放下了帕子,抬眸看着徐禛。
见他神色笃定,便又柔声细问:“大皇兄为何忽然问起孟医师来,韫儿不知他与赐婚一事有何干系?”
徐禛轻叹,问宁韫是否知道世子战败后王府屡遭弹劾,有不少人说王府在建州声威煊赫,欺压百姓,汝南王舒禹更是与市舶官员往来密切,贪敛钱财。
“既是弹劾王府,便也会有人说妹妹的许多不是——自然都是些攀诬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
宁韫按住绿沉的手,掩面拭泪:“风言风语虽有闻,却不知详细,我一人身在旻宁府,不常走动,秋后便上山在道观中清居,如何知道这些……父亲也绝不会做这样的事啊!”
她倚靠着绿沉啜泣,转过脸去,眉心便立即紧促起来,仔细思索着徐禛的话。
三年不见大皇兄,她也一时不能辨明语中虚实,只是事关孟璋,她不得不多几分提防小心来。
若说是弹劾她荒淫,指责她养男宠,就是从她郡主府搜寻出十个来她也不怕,自有后面的百个千个等着。
可若是让人发现,她最疼爱最宠信的那个男宠,容貌是与当今陛下、与她从前名义上的养父十分有七分的相似——
那便是大逆不道了。
徐禛唯恐她再伤身体,忙道:“妹妹莫怕,都说了是攀诬,父皇的确因世子战败大怒,却根本不信流言蜚语,命人彻查王府,也是要还妹妹清白,只是……无意间就查到了这个姓孟的医师。”
他说,那些郡主养着男宠生活奢废的流言,陛下从未信过,也知道宁韫识得礼数,自幼乖巧。
“父皇很生气,一来是因为有人用此事大做文章,将妹妹说得如此不堪,二来……”
“便是为他不知道此事了。”
徐禛问:“……那位孟医师,是否是年纪大了妹妹许多?父皇嫌弃他年纪大,许是心思不正,怕妹妹被骗了去。”
宁韫正欲辩解,徐禛出言安抚,说自己相信宁韫的德行,不会做出格之事,想来或许是这位孟医师有过人之处。
“总之,那日父皇得知此事后大为恼怒,甚至因此卧病在床,病愈后便与皇祖母商议许久,决议要主持好妹妹的婚事,也是为了让你今后有个归宿。”
他轻叹一声:“妹妹也莫怪父皇了,你有所不知,皇祖母年事已高,父皇的身子也——”
“父皇怎么了?”
宁韫一时忘了称元昭帝为陛下,用起了儿时的称呼,称他为父皇。
“父皇早年征战北境,身上留了不少旧伤。这些年又为国事操劳,从未好好将养过,虽正值春秋鼎盛,可身子……终究不比从前了。”
宁韫一时怔住,后面徐禛又说了什么,她已有些听不清了,只是蓦地想起三年前。
三年前,元昭帝也说过相似的话。
那年他也是忽然下旨,将她封为旻宁郡主,赏赐封地,要她回到建州去,还说二人今后便不再以父女相称,任她如何请求也不愿收回成命。
他说自己已过而立之年,身子不济,今后总有年迈体衰之日,是为宁韫早做打算,却不知道是什么打算。
宁韫只记得他醉酒后忽然胡言乱语,说什么世俗愚昧,女儿不能继承大统,还要让两人来世做亲父女。
在那之前,宁韫是愿意叫他父皇的,只是这世上哪有来世,因他那句亲生父女,便满心伤怀回了建州去。
如今想来,许是那时就看透了。
入宫后那些年一声声唤过的父皇,终究是她一人高看自己了,在元昭帝那里,自然是有他的亲生儿女更珍视的。
他若是让宁韫嫁人,莫说是嫁给皇子,就是嫁给下官之子弥合朝臣,她也不会不从,只要告诉她一声便是了。
纵然是为了那些年养育之恩,宁韫也不会不愿的。
可是为何陛下不肯当面和她言说呢?
他已经不疼她了。
第4章 公主
宁韫收起纷乱的思绪,垂眸道:“宁王妃之位岂是我这小户之女能够高攀,虽有大皇兄和陛下垂爱,却实在是觉得惶恐。”
徐禛明白了她的心意,让她安心养病,还说了几件儿时的趣事逗宁韫开心,将要走时,才又问起了孟璋。
“妹妹莫要多心,我并无他意,只是父皇已经知晓此人,只怕不会轻轻放过,若是你当真看重他,不妨让为兄见他一面。”
他拍了拍宁韫的手背,声色温和,全心全意为宁韫做着打算的模样。
“若他真是位品性端方的君子,妹妹又对他有情,或许我可以去求父皇许他个一官半职,让他做妹妹堂堂正正的郡主婿,不也很好?”
宁韫忽然变了脸色,把手上的帕子丢到了绿沉怀里。
她侧过脸不悦道:“也不知是谁人这样折辱韫儿,前些时日上门来走动的还是各位朝中重臣的家眷,我好歹也是陛下亲封的郡主,一个无有家世的医师怎能配我?”
宁韫挽住徐禛的衣角,求他告诉自己究竟是何人攀诬,若父皇当真厌恶此人,她便修书回建州,让人将他赶出郡主府去留个清净。
徐禛犹豫难言,宁韫便掩面拭泪。
他的目光不再宁韫身上,宁韫便盯着他看,要在他侧颜上瞧出两个洞来似的。
她心中是有疑虑的。
陛下身边的秘卫自然是能查到孟璋……因流言迁怒,倒也合理。
只是宁韫总是隐隐不安,她觉得大皇兄不一样了,却又说不出是哪里不对。
门外忽响起轻轻的扣门声。
“快让我进去!不然我就满院子喊,说大哥哥和韫儿悄悄说体己话,不让我进去!”
是柔嘉公主来了,宁韫从前养在皇宫时,两人以姐妹相称,她比宁韫年长一岁,成亲也略早些。
绿沉放人进来,柔嘉见了两人一脸喜色,正要说话,徐禛却忽冷冷道:“多大的人了,却还是如此不知稳重,你方才怎么说话的?”
柔嘉轻哼一声,倒也不馁笑意,快步走到宁韫身边坐下,把人揽在怀里。
“韫儿,你瞧大哥哥这样子,人家如今是监国的人了,日日有说不完的教训给我们听呢。”
徐禛无奈:“好了,你既来了,就好好陪着妹妹吧,我如今的确事务繁忙,就不多留了。”
“我可不是说空话来的——绿沉,我带了几个人来,你随我去挑一挑,看看有哪个聪明伶俐的,留下来用”
柔嘉抚着宁韫的额头,轻叹她实在是病重受罪了。
“你面上怎么一点血色都没有,歇着吧,我今日无事,帮你好好料理料理府中。”
宁韫点了点头,徐禛也再劝了她几句,说不会让她受委屈,待绿沉安抚宁韫躺下阖目了,他方才离开。
徐禛让绿沉不必原送,让她一心照顾郡主便是,倚门回望了一眼。
宁韫安睡着,她自幼生得貌美,如今大了,纵是没有见过风月的男子瞧见了,也必要承认的。
徐禛轻笑了一下,人转身了,视线却有些不舍得离开。
珠帘放下了,宁韫睁开眼,瞧着竹帘轻晃,斜影斑斑。
*
柔嘉再回到内堂的时候已近黄昏,宁韫已经醒了,正靠着引枕,反手抚着枕上绣得荷花出神。
“好了,你也休息好了,若还是这副愁闷的样子,不向我不见礼,我可就要治你不敬公主的罪了”
宁韫转过脸笑道:“若是我不见,公主要如何治我的罪?”
柔嘉冷着脸走上前,朝着宁韫脖子探去,一转手掐到了她的腰上,偏挑她的痒处挠。
宁韫只好求饶:“好了快停了吧,你如今还有身孕呢,若是伤了孩子,驸马爷可饶不了我。”
柔嘉低头笑了一下,理好衣服坐回到宁韫身侧,握住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许久。
“什么御医如此不长进,都这些时候了,还没为你调理好……我若早些来就好了,实在是前几日这小东西闹得我厉害。”
柔嘉坐下时,小腹的隆起很明显,她拉过宁韫的手抚了抚。
宁韫说这孩子将来是有福气的,还夸柔嘉分毫未变。
柔嘉哼了一声,便絮絮叨叨地问起些建州的风物,海贸趣事,又问起落水的事,听宁韫说了几句便红了眼圈。
“父皇已经派人去查了,天灾也就罢了,若有人祸,定要给你讨个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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