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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韫沉沉睡下了,还是那个梦,她不知道为何总是梦到她从前的养父元昭帝。
天昏地黄,万物都陷入沉沉的暮色,皇宫不似她记忆里那样,是从未有过的黯淡。
他病了,寝殿内燃着安神香,烟气袅袅,将一切都笼得模糊,龙榻上帷帐半垂下来。
宁韫走近了,看到榻上的人病得很厉害,她从未见过陛下这个样子。
这是她曾唤为父皇的人。
原来这般威严的一个人,也会有病容憔悴的一日。
他靠在枕上,听到她的脚步声,堪堪睁开眼,昔日朝臣不敢直视的眼睛,如今望着她,满是痛心,似乎是有什么话对她说。
宁韫看不清自己的神色,也不敢看他的,是她把他气病了吗?不然为什么她这样惭愧?
窗外有风吹过,元昭帝便不住地低咳起来。
宁韫记得,从前秋狩之时,他跨马立在坡原之上,风从北境而来,旌旗猎猎作响,许多人都不能站定,他却似山一般巍峨不动。
他抬起干瘦的手,将宁韫的指尖包握在掌心,她坐在床边看着他,却没有说话,哭声也没有。
只是坐了一时,来了一个不熟悉的太监对她说:“皇后娘娘,太上皇该喝药了。”
“您也该走了,奴婢送您出去吧,走得晚了,莫要让陛下怪罪。”
……
皇后娘娘?太上皇?
宁韫霎时惊醒了,如今天已阴黑,夜色浓密,内室里连一丝月光都没有。
她想起入京路上在益州遭遇水患的她落入江流的时候,那时她拼命挣扎,却喘不过气来,越是挣扎,越是向更深更冷的地方坠落。
宁韫一触自己的脸,摸到了温热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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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父亲探望过一场,宁韫的身子却一日不如一日,原本只是想借落水受惊,将病情拖久一些,避开些麻烦,如今却当真成了顽疾。
宫中御医来看过,诊脉许久,只说是郡主此前落水受惊,伤了根本,至于落红的病症,的确有些束手无策。
绿沉知道这病是孟璋治好的,可是如今他是万万来不得京城的,真是叫人心急。
病中这几日,元昭帝已经回銮,得知了宁韫病重,特派了御前掌印李俶前来宽问,却正赶上宁韫病得最难受的时候,人昏昏沉沉睡着,不得清醒。
李俶在外候了半个时辰,终究没能得见一面,只和绿沉说了些话。
元昭帝已经派人去查宁韫益州落水之事,让宁韫宽心安养。
“陛下还有一言让奴婢转达。”
李俶回想起元昭帝叮嘱时的神色,面上也多了几分关怀怜爱。
“陛下说,‘庞杂之事都无需让韫儿烦心,朕自有决断,好好安养着就是。’”
听了这话,绿沉笑了,说郡主知道也定然开心,恭送李俶至郡主府门外。
李俶看到下人们捧着的那些礼盒,一时不解,问郡主为何给这样多的赏赐,是否是有要送给陛下的贺礼?
绿沉笑道:“给陛下的贺礼早让公主殿下代为送入宫中了,这些是郡主为您准备的。”
“郡主知道您将要离宫了,许是要回青州老家,担心因病事延误,早就让我们备下这些,也是感念您自幼关照。”
李俶在天子身边侍奉多年,近年来身体不好,也到了该离宫安享晚年的时候,此事告知的人并不多,不由感慨郡主真是心细关怀。
“姑娘回去禀明郡主,奴婢记着她的好,回去后也一定会禀明陛下,让陛下派人为郡主好生医治。
午后宁韫醒了,绿沉便把元昭帝的话一字不漏转达给她,还说他赏给了郡主一副画。
“李大人说这是前朝盛宁皇帝的真迹,是前些日子陛下偶得。”
前朝盛宁帝乃一代仁君,才情卓绝,是元昭帝自幼崇敬之人,如今他是把最珍重的东西赠与了宁韫。
“郡主放心吧,不用再担心世子的事了,陛下定是想让您开心的。”
“您想,如今您已经大了,又有了封地,为了避嫌,陛下自然是不能像从前那样对郡主当亲女一般疼爱,日日留在身边,可是情谊也是一分不差的。”
“过几日郡主养好身体,陛下见到了,不知有多高兴呢!”
宁韫眼角难得有了笑意,虽没力气回话,可是安歇了一个下午,晚上竟然也多用了许多饭,第二日醒来,便精神了许多。
午睡醒后,她想起那副画来,正欲让绿沉扶她起来赏画,外头忽然来人通禀,说是宁王殿下前来探望郡主了。
宁王徐禛乃元昭帝长子,比宁韫年长两岁,如今成年,生得玉立修长,风姿轩昂,眉目间满是和煦。
他到了,却不急着进入内室说话,只在门旁站定,也不看向内里。
“韫儿妹妹可好些了?若是妹妹身子还倦怠,不便见人,王兄就不该进了。”
宁韫才梳好头,闻言笑了笑:“王爷前来探望,宁韫身子便好了许多”
徐禛轻叹了口气,走进前坐在纱帘外,缓缓垂下眸,好不伤心的模样。
“本王原还想着自己热络些,免得让旻宁郡主生分了,谁承想郡主心中自有亲疏,不认这个王兄了……”
宁韫不知道他想做什么,便直起身柔柔道了声:“大皇兄。”
徐禛莞尔,坐定后宽慰了宁韫几句,见他有些欲言又止的,绿沉连忙招呼梨儿等人一起出去,徐禛却拦下了她。
“姑娘陪着韫儿妹妹吧,妹妹还病着呢,我有些话要同她说。”
绿沉微讶,依言关上了门。
“本不该来扰妹妹养病,只是此事实在焦急,故而也需问过妹妹的心意。”
宁韫怔愣了一下,让绿沉为她挽起纱帘,她好看着徐禛的眼睛。
徐禛目光只在宁韫面上停了一瞬,便低头浅笑,道三年不见,妹妹当真是大不同了,如今生得这样漂亮,自己险些都要认不出了。
“大皇兄是否是遇到了什么难处,可有我和王府帮得到的?”
他看着宁韫,目中有些怜惜和惭愧的意味,宁韫凝望着他,亦有些失神。
都说睿王徐祎生得最像元昭帝,都是如刀裁一般凌厉的眉目,可是宁韫一直都觉得,徐禛才是最像陛下的。
若说哪里相像,她也说不清楚,或许是情态,或许是细细来看才能窥见的温柔。
“什么事让大皇兄如此为难?”
宁韫微侧过了身以示亲近,心中却愈发惴惴。
徐禛今日前来,总不会是为了太子之位,让汝南王府选一边站吧,既如此,去哄骗她那个糊涂父亲不就好了。
徐禛缓缓摇头,蹙眉道:“韫儿……是父皇的事,父皇要赐婚与我二人。”
第3章 男宠
言罢,他望着宁韫,目光坦然,亦有些隐隐的歉疚。
赐婚?是陛下赐婚?陛下真的要把她嫁给他的儿子?
宁韫指尖微蜷,怔怔说不出话来,方才绿沉还在安慰她,说那个人疼爱她……
“妹妹莫急,此事确实唐突了。”
“只想你我自幼兄妹相称,忽然提起婚嫁,莫说你,便是父皇告知我时,我也恍然了许久。”
徐禛无奈道:“当日回到王府,我一时坐立难安,只想我二人少时虽有情意,却都是稚童之亲罢了。”
“如今我们已经长大了,父皇赐婚自是出于好意,可是终究也该问过妹妹的意思……我也担心妹妹委屈。”
“所以在父皇旨意下达前,我来问一问妹妹的意思。”
他声音低沉了几分,却是十足的温柔,而后浅笑一下侧过目光,观赏宁韫摆在一旁小几上的插花。
“若是妹妹愿意,自然是极好的,我余生也一定待妹妹如珍如宝,不会有侧妃,不会别恋旁人。”
“若是妹妹不愿,也只告诉我,我会求父皇收回成命,无论妹妹怎样选,就是依凭从前兄妹之情,我也会让妹妹得一桩好婚事。”
都说宁王殿下监国严厉,容不得一点差错,颇有陛下初祚国时的果决,如今却这样低伏求问,就连绿沉也听得神色微动。
宁韫并未立即答话,低垂下头,轻攥着衣角。
徐禛起身行礼道:“我知道这话问的唐突了,事出有急,这才轻慢了妹妹。妹妹好好想想,明日修书一封,给我个答复就好。”
他起身要走,宁韫才艰难开口,将人留住。
“大皇兄为韫儿着想,韫儿很是感激……当时年幼,我与大皇兄,二皇兄以兄妹相称的,那时我只当……”
她垂下眼道:“只当大家都是兄妹,如今忽然听闻此事,我实在是……”
徐禛微微颔首,道自己明白她心中纠结,
“我与陛下有书信往来,来京后也常常上表问安,只是陛下未曾提起过,不知为何陛下会忽然这样决定?”
徐禛轻叹:“父皇和皇祖母此事的确是做得有些着急了,他们应当是担心你的身子,想等宫宴那日告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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