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昭帝道:“不,朕不是要就寝,朕想换件衣裳。”
两人连忙去取衣裳来,元昭帝选了很久,最后指向了宫宴那日穿过的天青色外袍。
“太后说的是……”他喃喃道,“朕还年轻,应当多穿一些清雅的颜色。”
黄云和宋天亭连忙应是,可这还没完。
元昭帝换好衣裳,坐在小榻上,随手拿起一本道经翻看。翻了几页,又忽然问道:
“什么颜色和浅粉色最配?”
两个人面面相觑,一时竟答不上来,他们跟着陛下这么多年,跟着干爹这么多年,读书识字,学算账,学的都是如何察言观色、如何应对朝臣、如何处置事务。这衣裳颜色搭配之事——他们哪里学过?
元昭帝抬眸看了他们一眼,问他们怎么不说话了。
“奴婢……奴婢实在不懂,这就去找人问问,”黄云连忙道。
“不必。”元昭帝道,又低下头翻书,“朕只是随口一问。”
他随口一问,两人却不敢随口一听,黄云又问道:“陛下从前最常穿的玄色其实就很好了,却不够清雅,明日奴婢等去宫内尚衣局说一声,为陛下赶制些新衣。”
元昭帝难得颔首,淡淡道:“也好,还有,朕瞧见郡主今日穿的骑服还是从前的,也应当换新的了。”
听到这里,两人才暗骂自己的蠢笨,怎么就没想到陛下是想穿些和郡主相配的颜色。
“奴婢明白!那就让尚衣局给陛下和郡主一起做新衣。分开去说,但是……但是做出来的衣裳,一定相配。”
元昭帝不再言语,只是继续翻着书,却应当是开心极了。
*
此前虽代元昭帝多次探望宁韫,可那时宁韫身在病中,昏睡不醒,李俶都不曾当面见过。他原以为自己回青州后,此生应当是无缘再见郡主了。
故而今日到了康安殿,李俶先给宁韫行了一个大礼。
宁韫自然是不敢受,年幼时李俶也常常照拂她,她是真心记得李俶的好,连忙把人扶起来,让梨儿给他看茶,还亲自端了一碟新做的点心过来。
“李公公快别这样多礼。您母亲可还安好?不知是不是父皇有了什么事,忽然这样急将您召回?听说您还受了伤?”
元昭帝曾交代过李俶,未查明究竟是何人用何种手段下毒谋逆前,不要向任何人提起。故而回来的缘由,他用旁的借口搪塞了过去。
“奴婢老母并无大碍,劳您记挂了。”李俶恭敬道,“奴婢身上的伤也还好,是回青州路上遇到了几个劫财的贼人,不碍事的。”
宁韫微微颔首。
她知道李俶没有和她说实情。可她也能理解,只是这些时日来她的确好奇元昭帝在做什么。
她爱陛下,她知道他做什么事一定有他的道理,何况他是陛下,他不可能事事都对自己说。
何况,她是唯一知道陛下并无大恙,只是因为有什么谋略对外称病的人。
可是宁韫担心他,得到他的回应之后,她便不仅有满腔不顾一切的爱慕,还有牵念。
近来的事都有些不对……还有李俶的伤。
她有些想不通,这些年江北匪寇之祸远少于江南,又有谁敢去劫从前御前总管大掌印的财?
她在心底轻叹了一声,转而想到李俶一定是他派来的,便又开心了。
“您回来就好。”她忽然又笑起来,亲手给李俶斟茶,“李公公,是不是父皇要叫我过去呀?”
李俶抬眼看见了郡主面上的娇羞,心里明白了,这边也完了。
“……是,陛下想让郡主一同去用晚膳。”
宁韫听了,眼睛更亮了。她让李俶先喝茶,不急着离开,自己却笑着起身,命梨儿为她拿上食匣和新作的插花,欢欢喜喜地去照镜子。
李俶哪里还敢怠慢,贪图这口茶喝,连忙为宁韫引路,一路上宁韫也絮絮地问着,问个不停。
“李公公,父皇可有忌口的?我倒是记得一些,但是三年了也有些忘了”
“父皇最爱什么花呀,还是玉兰花和莲花吗?”
“父皇平日里什么时候最不忙呢?这些时候他身子好些了吗,我什么时候去陪他最合适?”
陛下是不言不语的,郡主则满是言语,却都是一心欢喜。
李俶艰难思虑了很久,终于缓缓问道:“郡主……为何忽然这样亲近陛下呢?”
宁韫埋头一笑,柔柔道:“因为父皇对我好呀。”
李俶更疑惑了。
小女儿娇憨,这样回答自然是可以的,可是怎么隐隐不对呢,他也不懂是这“父皇”不对,还是这“好”与他所想的不同。
他一心忐忑,带着宁韫回了甘露殿。殿门推开,宁韫看到元昭帝已经换了衣服,坐在桌边静静等着她。
他穿着一身天青色的常服,其实那日宫宴之上宁韫就看到了,这件衣服的衣料一定很好,将他映得整个人都泛起一层淡淡的柔光,那日她原本是想问问,想问问陛下为什么换了这样好看的一件衣裳。
元昭帝坐在那里,眉眼舒展,唇角微扬,整个人像一幅画。
她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那个平日里冷峻肃厉、让人不敢直视的君王,此刻坐在那里,穿着这样清雅的颜色,像一座山忽然化成了水。
可若是细细观瞧,那山还在。那凌厉的轮廓还在。那睥睨天下的气度还在。
宁韫快步走上前去,把食匣交给黄云,然后走到他身边抱住了他。
“父皇。”
软闷的声音从元昭帝衣襟侧传来,元昭帝微微偏过头,便能触到她的发顶。
李俶站在门口,看得汗流浃背。
他转头去看自己的两个干儿子。黄云和宋天亭面色如常,像是早就习惯了。
三人悄悄退出去的时候,李俶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他看到郡主已经坐在了陛下的大腿上。
真的全都完了。
身边没了人,两人更放松了些。
元昭帝将宁韫抱得更稳了一些,拉过她一只手包握在掌中,她的手很纤细,却不是干瘦的触感,握在掌心里,像握着一团温热的云。
他抚着她的背,像是哄小孩子一般。
“韫儿就这么想父皇?”
他忽然低声道:“这么乖巧,来陪父皇用晚膳?”
宁韫的脸当即就红了,撇着嘴抗议道:“您不是说了,私下只有我们的时候,不能叫父皇的,那为什么韫儿叫父皇就不行,您却可以自称是父皇?”
元昭帝看着她因嗔怒微微嘟起的唇瓣,忽然俯下身亲了她一下。
只是轻轻的一个印吻,一触即分。
而后他抬起头,得意又自洽地说:“朕是天下人的君父。真论起来,朕是所有人的父皇。又凭什么不能自称呢?”
宁韫哼了哼,却没话说了,只是枕在他肩头,抱紧他。
抱了一会儿,她想起今日在猎苑里,他抱她坐在马上的样子,犹豫了片刻,宁韫大起胆子从他身上起来,换了个姿势——
分开腿,坐在他怀中。
元昭帝愣了一下,可宁韫感觉到了,他的身体忽然绷紧了。
而后他抬起手,抱紧了她,呼吸也加重了几分,扑在宁韫颈侧,让她整个身子都有些发软。
宁韫抵着他的额头,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她想起午后那个吻,那个让她整个身子都能酥麻无力的吻,因为感到羞涩,把脸埋在他肩头,不敢看他。
可才靠了片刻,他低哑的声音便从发顶传来。
“韫儿。”
他的声音其实很温柔,可是却让人感到不容抗拒的威严。
“下去。”
宁韫有些怕,又有些不懂。
“为什么?”她小声问。
元昭帝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等着她起来。
宁韫忽然有些委屈,陛下总是一时亲,一时远,她不知道要怎么办了,她想赖在他身上,可是又怕,便最终还是起来,依旧换成侧坐的样子。
元昭帝还是抱着她,仿佛方才那冷淡的态度从未存在过。
沉默了一会儿,宁韫忽然问道:“父皇不是没有教养好韫儿吗?”
元昭帝抬眼看她。
宁韫抿着唇,小声说:“那父皇现在来教养韫儿吧。”
“……您教养韫儿,喂韫儿吃饭好不好。”
第29章 惭愧
宁韫想挑弄他,想试探他,却又不敢说什么逾矩的话。
她想起今日午前他抵在自己颊侧的扇子,那微凉的触感似乎还留在肌肤上。她大着胆子提了那两个字,可话一出口,又觉得羞臊,便说让他喂自己吃东西。
她只是任性一下,就这一次。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分明之前都能狠心不和陛下说话不和他笑,如今却向他小心地撒起娇来,反倒生分了似的。
元昭帝没说话,唇角也不带笑容,只是目光沉沉地垂眸看她,要把她整个人倒映在眼底的深静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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