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父亲有了新的姨娘,怎么是韫儿能置喙的呢……”
宁韫离开了,元昭帝端起茶水抿了一口,而后忽然抬手,让闲杂人等都到了殿外。
他靠在暖榻上,方才披在身上的玄色外袍,因系带未束,襟口顺势松垮敞开,湿发滑落的水珠沿着颈侧滑进领口,让他感到湿腻的寒凉。
元昭帝紧阖双眼,似乎是有意让自己沉在疲惫又焦躁的心绪当中。
宁韫来看望他了,他是高兴的,可是又迟疑,他本不想在今日见她,怕她不来这里,又不想她真的来到这里,何况还是等着他沐浴。
舒延枫的事让他心烦,南海战局不利,朝堂上弹劾汝南王府的折子堆了半人高,他不想让宁韫看见他因为这些事对她露出哪怕一瞬的不耐烦。
宁韫心思敏柔,他知道的,她有很重的心事,他也瞧得出来。
元昭帝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问她有没有心仪的青年才俊,也许是李俶前几日提了一句,说是杨巍家的二郎在春花宴上多看了宁韫几眼,也许是他方才在汤泉里闭目养神时忽然想起她今年已经十七了。
宁韫已经十七岁了。
柔嘉十七岁的时候已经定了驸马,太后十七岁的时候已经生了他的长兄,他十七岁的时候已经有了两个孩子。
他总觉得韫儿还小,这不过是为人父的心思作怪,毕竟柔嘉不仅是他的女儿,还是大雍的公主,可是宁韫不是公主,她只是他单纯懵懂的女儿。
他这个女儿乖巧懂事得让他心疼,他从没因她有过一日的不快,今日是头一回从她口中听到不让他满意的回答。
“韫儿不想嫁人,最好一辈子都不要嫁给别的男人。”
别的男人。
他问的是杨家的二郎,宁韫答的是别的男人,他甚至先是有了一刹那的庆幸,庆幸宁韫不喜欢他,而后又忽然觉得指尖阵阵刺痛,继而整只手,整个身子都靠坐得不自在。
什么叫别的男人呢?
元昭帝感到心口堵着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知道这东西若是剖开心腹来看,或许是不体面的,他做了这么多年的君父,早就学会了如何应对这些繁琐纷乱的思绪。
“把人带上来吧,朕有话问她。”
他对李俶轻声说道,揉了揉眉心后坐了起来,隔着薄薄的纱帐,一个瘦小的身影被带入内殿,秘卫按着她的肩膀,命她跪在地上。
元昭帝瞥了一眼,示意李俶把帘帐打开。
方才在浴间里,他忽然听见了轻细的抽气声,即便被水声盖了大半,他十四岁登基,是因为他能在夺嫡乱局里活下来,而后稳坐江山数载,他有面对危险的直觉。
他原以为是什么不知死活的刺客,只不动声色预备抓个活口,却迟迟没有等到此人动手。
他猜错了,他让李俶抓人,居然只是抓到了一个瘦弱的小宫女。
“抬起头来。”
元昭帝声音不大,也并无怒意,他只是觉得有些荒唐,他在皇宫中长大,自幼被人服侍,如今都是能做祖父做外公的人了,何故因一个小丫头看见自己沐浴而动怒呢?
浑然天成的威严让小宫女浑身一颤,她怯怯地仰头,脸也终于露出来,很瘦,下巴尖尖的,两颊带着细润的潮红,他看着她的眼睛,忽然就想到了才离开的宁韫。
和宁韫比起来,小宫女的相貌与美丽无关——元昭帝顿了一下,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在这个时候有这样奇怪的比较。
“你是千芳苑的人?”他问,“在汤池那边做什么?”
小宫女不像他的宁韫,连话都说不利索,断断续续地擦着眼泪交代。
她是千芳苑洒扫的粗使宫女,到小瀛台当差不过一年,总是被同屋的大宫女欺负,把所有的活都丢给她,一个人做三个人的份,连日没睡好觉,实在是累极了,溜进汤泉隔间想找个角落偷偷歇一歇。
“隔间里水汽太暖和了……奴婢,奴婢在矮柜后面没一会儿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听到外头有水声,才知道陛下已经进来了,求陛下息怒,饶了奴婢吧!奴婢什么都不会说出去的,奴婢什么都没有看见。”
她重复了好几遍,元昭帝听着,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这是什么话?
她又能看见什么呢,也不知道这小丫头是真傻,还是在赌他不会和一个粗使宫女计较。
他其实应当计较的,他是天子,被人偷窥沐浴,说出去便是天大的不敬,可是若饶了她,便也是天大的恩仁,他太懂得这些了,故而面对这个小宫女,忽然有了一瞬间的恍然。
元昭帝忽然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要生气了,小宫女跪在那里,后颈露出来的一小截皮肤竟是格外的白皙。
他又想到宁韫了。
宁韫自小可怜,他心疼她,后来派人查了她母亲的下落,意外发现宁韫母亲竟然是前朝王室后人,偏偏那时候周王又和前朝逆党起了叛乱,他想把宁韫送到封地去,再寻个恰当的时机把人接回来,可是宁韫却不愿意离开。
那时候她也是这样,跪在地上,抓着他的衣摆,一遍一遍地哀求,满脸都是泪水。
那时他就发现了,他受不了宁韫落泪。
宁韫不像柔嘉,柔嘉愿意哭,她自小被娇惯坏了,知道她的眼泪有人擦,便常常哭得极响。
可宁韫不一样。
宁韫哭的时候总是不出声,默默地泪流,可是就像是天上来的雨露最终汇入江河湖海,她的每一滴泪都砸在他心上。
元昭帝忽然问道:“你今年几岁了?”
小宫女抬起眼,啜泣地答道:“奴婢今年十七岁了。”
十七岁了,和他的韫儿一样大。
“李俶。”元昭帝缓缓道,“把她带去太后那里,让姚黄给她安排个清闲些的差事,千芳苑的人管教的不好,该换人了。”
李俶微微躬身,便去搀扶小宫女,她愣了好一会儿才连连磕头谢恩,站起来的时候忽然喜笑颜开了,说了很多什么陛下仁厚,誓死效忠陛下的话。
元昭帝轻笑了一声,而后惆怅的思绪再攀上了他的眉心。
不过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小丫头罢了,他无需因她烦恼。
他心烦的是宁韫今天说的话。
她说不想嫁人,他那时就应该好好追问的。
为什么不嫁人,是还没有遇到心仪的人?还是害怕离开皇宫,怕今后不再是受宠爱的郡主了?
哪有女孩子不嫁人的,真是胡闹,难不成要一辈子留在他和太后身边吗?
可是,他当时为什么不问呢?
元昭帝想起来了,在宁韫说话的那个瞬间,他心里忽有一个声音飞快掠过。
他回应她了,那时候他在心底说:“不嫁也好。”
第107章 if线4:细语不闻(三)
是啊,柔嘉已经在婚事上吃过苦头了,何必让宁韫再走一遍这条路呢。
他大可以养她一辈子的,只要他还活在世上,只要他还是大雍的天子,就没有人敢在他眼皮底下让他的韫儿受半分委屈。
不嫁也好的。
元昭帝在心里默默念着。
二十年来练就的帝王心术,头一回用在了他自己身上,就在方才,他将这句话压入肺腑深处。
他拿起床头的的那本名册,为宁韫挑看那些世家公子。
他不满意杨家的二郎,不满意宗室的才俊,甚至李俶说,他的两个儿子对宁韫都有属意,自小青梅之情。
只是他谁都不满意罢了。
宁韫既然说了是别的男人,那必然是有一个心仪爱慕之人吧……是小女儿家不好直言?还是那男子的身份配不上她,她怕他不同意?
也是了,他和太后那样宠爱宁韫,她就是做太子妃,将来做皇后都绰绰有余。
元昭帝就这样思虑着,一直到了夜深的时候。
夜深了,清风吹拂着廊檐下的宫灯,往常是不觉这光线的昏晕惹眼的,可是今夜,那摇曳的灯影渗入梦境,把他的安眠搅成一潭不宁的水。
元昭帝从梦中惊醒了,他已经许多年不曾做一个噩梦。
他梦到三年前自己狠心送走了宁韫,再见到她时,她长高了,更瘦了,也不再与他亲近了,私下里都不愿唤他一声父皇。
她面对他时是那般淡漠,一如今日请安时垂着眼帘,一个字都不肯多言的模样。
而后……而后的事很是混乱,他在梦里看着宁韫出嫁了,她穿着太子妃的吉服,跪在丹陛之下向他谢恩,让他心上连绵不绝起伏着涩痛。
又忽然有一日,他不顾一切寻到她,将她拥入怀中,他们两人在千芳苑的汤泉中依偎在一起,在身上只有单薄的寝衣的时候。
宁韫的头发散在水面上,几缕湿漉的青丝贴着她的颈侧与锁骨,她仰着脸看他,唤他,声音软得像春水,粉润的舌尖在她口中轻颤着。
他养大了她,又将她彻底地占有。
她的心,她的身,她一声声娇怯怯唤着父皇的唇,自此都属于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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