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有时候,她心底总是生出无数曲虬蛇虺的心思来。
或许宁韫不像是父皇料想的那样乖巧。
就恰如此时此刻,她站在隔间里,湿热的水汽沿着她的小腿舔舐向上,让她浑身黏漉,她的目前这一道虚掩的门后,她的父皇正披着一身天青色的纱衣在汤池里沐浴。
她更埋怨父亲和大哥哥了。
自大哥哥战败后,父皇就鲜少见她,大抵是为了避嫌,可是父亲却一而再再而三地逼迫她,甚至搬出祖母和她的生母,要让她向父皇求情。
若不是为此,她不会在今日来到小瀛台,李俶公公也不必那样直言劝她,告诉她若是为了汝南王世子前来,恐怕陛下不会来见。
那样,她也不会在羞愤恍然之间失神,误闯千芳苑汤泉,做出这样忤逆不孝的事。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她从未闻过的味道,父皇平日经常用龙涎香,可是如今这隐隐的香味,却暗藏着冷硬,被温热的水蒸腾而出。
宁韫从没有见过这样的父皇。
他背对着门,正从汤泉里起身,水珠从他的肩胛骨之间滑落,沿着脊柱一路向下,没入腰窝,宁韫的目光也追着那滴水珠走了一路,直到她意识到自己在看什么。
她在看着一个男人的身体。
他如今穿得太过单薄,以至于从前父女的名号也无法挂在他的身上。
父皇是大雍的陛下,他永远是衣着整齐,朝服、常服、骑装、便袍——每一种装束都严丝合缝地包裹着他的身体,只留下那张冷峻又温柔的面孔和他修长好看的手。
想到这里,宁韫用自己纤瘦的手把眼睛捂了起来。
她不要看,不要想。
可是,她闭上眼睛,就想起了父皇的手,那双骨节分明,十指隽长的手托着茶盏或是握笔的模样。
她今年已经十七岁了,却忽然想起她七岁的时候,父皇的手轻抚过她发顶的感觉。
君王的身体,当是一双握笔的手,一张不怒自威的脸,还有一副永远挺直的脊背。
剩下的部分,被衣袍遮盖的地方,宁韫从未想过。
今日她却看到了。
宁韫忽然想起小时候住在道观里的日子。
雨后有许多陵螺攀在墙上,陵螺的眼睛长在两根细长的触角顶端,平时缩着,一碰就收回去,可过一会儿又伸出来,怯生生地试探。
小时候宁韫喜欢蹲在墙根下盯着陵螺的眼睛看,她觉得那两根细细的触角像从壳里伸出来的小手,那就是陵螺的手。
如今她把手指堵在自己眼睛上,她的目光也变成了陵螺的触角,不顾一切地从指缝里钻出去,要像手一样触到她的父皇。
父皇的肩膀远比她想象的要宽,父皇当真是上过战场的,那里……那里有很长的一道疤痕,衣贴在他的肩胛上,透出底下起伏的线条。
不是图画上那样简单的。
这里太热了……宁韫感到胸口臆闷,有些喘不上气,特别是在她想到,这具身体,同一双手,在她很小的时候抱过她,同一片胸膛让她依偎。
父皇很宠爱她,她被宠坏了,借着父皇的宠爱,在父皇的面前装作懂事乖巧的模样,背地里做着些离经叛道的事。
她不该任性偷看柔嘉出嫁时教习周公之礼的图册,那天她只是好奇,只是想看一眼,然后那一眼就印在她脑子里,怎么也擦不掉。
那些……父皇一定是做过的吧,和宜妃娘娘,和瑾妃娘娘,还有几位她如今已经懒得记住她们面容的妃嫔。
父皇很多年不踏足后宫了,都说这些娘娘命不好,没有得一子嗣,可是宁韫不觉得,她们是曾经拥有过父皇的女子,如今在后宫锦衣玉食地生活着。
她不该想,如果父皇此刻发现了她,走出来,把她抱起来,她会是什么感觉?
如果是那样,她的手会搭在父皇的肩膀上,不再有衣袍阻隔,她的腿也会悬在父皇的手臂上,父皇就会看到她昨日不小心撞在小几上留下的淤青,她觉得那里很痛,她其实很想和父皇说的。
她用了很久的时间坦然接受了父皇的疼宠,可是等她敢撒娇使性的时候,就忽然长大了,长大了,她就更需要记得,那是父皇。
不可以这样,那是父皇。
元昭帝起身离开浴池的时候,宁韫听见仿若要把她胸膛撞穿的声音,那是她的心跳。
她的后背贴着墙壁,双腿绵软地缓缓地往下滑,最后跌坐在地,直到这时,宁韫才想起,她自己是可以闭上眼睛的。
好奇怪的感觉,她方才一定是死过一次了。
见到父皇的时候,就如宁韫料想的一样,她没有在父皇面前提起大哥哥,可是伴着心中隐秘的羞耻,宁韫回答错了父皇的问题,她忘记了给一个父皇会满意的答案,她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
父皇说,她其实只比柔嘉小了一岁,大雍虽承袭前朝礼俗,尚女子晚婚,可是她也到了该成亲的年纪了。
“韫儿可有心仪的青年才俊,朕听说,你和杨巍家的二郎很是情投意合?”
“没有的事……韫儿不想嫁人,最好一辈子都不要嫁给别的男人。”
若是有所谓别的,那定然有一个正的,如果一定要嫁一个人,那这个人应该比父皇更……
不,她不该拿任何人跟父皇比,这世上没有人能跟父皇比。
就像是她年幼的时候,柔嘉问她今后要寻什么样的夫婿,她在心里不能说出口的答案。
父皇应当是被她气到了,很久没有说话,宁韫也在这一刻起做了决定,她想,在自己真正出嫁前,还是不要再见到父皇了。
她是昭慧郡主,父皇说,等她出嫁的时候,她就是昭慧公主,她会做父皇的女儿。
永远永远,做父皇真正的女儿。
第106章 if线4:细语不闻(二)
“没有的事……韫儿不想嫁人,最好一辈子都不要嫁给别的男人。”
李俶奉上茶盏,抬眼瞧了瞧面前正在和陛下说话的人。
是昭慧郡主无疑。
继而李俶又细细看了看她垂落的目光,泛着薄红的面颊,如今还是春末,京中的天并不算热,缘何郡主颈上攀着汗水呢?
总是觉得郡主和方才来时相比,有些不一样了。
“陛下,您当心烫……”
见元昭帝许久不言,李俶怕父女二人有了龃龉,便适时地提醒了一句,而后听得茶盏被重重拍放在小几上的声音。
宁韫的身子也随着这声响抖了一下,她本该低着头,却抬眼偷偷瞧着她的父皇。
父皇这几日为政事操劳,身子不大好,故而沐浴完毕,尚披着湿发来见她,若是从前,这是不可能的。
她说错了话,父皇应当是生气了。
“你还小,朕会为你择一良人的……”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宁韫知道,这是父皇给她留了脸面的。
她今天糊涂了,今后她不再会说这样的话了。
之后的交谈,便如同以往一样了,她长大了之后,能和父皇说的话变得很少,她在他身边待不了多久就要离开了,何况如今她应当避嫌,宁韫也觉得心烦,她还没有忘记方才看到的父皇,就在她垂首离开的时候,听到李俶呼唤她的名字。
“郡主……郡主?您今日是不是身子不大舒服,怎么有些心不在焉的,陛下方才问您的话您还没回答呢?”
宁韫抬眼,对上父皇的目光,便想起他的身躯在千芳苑汤池中的模样,隔着朦胧的水汽,他深沉迷离的眼。
“韫儿方才在想一些事,一时没有听到,父皇莫怪。”
“无碍。”
他轻笑了一声,微微侧目看着宁韫:“朕方才问你,是不是你父亲让你来的,他这几日可有为难你?”
宁韫默然片刻,借着颔首的刹那,藏起了一滴眼泪。
“难为你了,朕知道你有难处,朕也不是冷血无情之人……朕会留舒延枫一命的——韫儿今日闷闷不乐的,是不是因为你父亲又纳了新的侍妾?”
舒禹是个薄情的人,喜新厌旧,他是宁韫的父亲,他行为不端,宁韫也被牵连,她也总是因父亲的所作所为想起自己年幼时的委屈,想起她的母亲。
从前她会和父皇说心中的烦闷,可是后来被宫里的嬷嬷提点了,她就不再说了。
那是父皇,她应当敬爱他,孝顺他,仰慕他,父皇不是宁韫一个人的。
她不应当这样做,怎么能和自己父皇说父亲小妾的事,这又成何体统呢?
似乎就是从三年前开始的,父皇虽然没有让她离开,可是父皇也离她遥远了,宁韫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当后悔。
或许三年前,她应当离开京城,到封地去。
宁韫不知道要怎么办了,甚至她心里涌现出一些不孝不顺的埋怨。
为什么父皇要提起这件事呢?
为什么父皇要这样关怀她?
不是急着让她嫁出去吗,今后这样的事,便更不好相问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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