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昭帝终于低头看了她一眼,对上一双水盈盈的眼睛,他明知道她在装模作样,还是伸手,把被毯往上拉了拉,将宁韫裹得更严实了一些。
他的指尖在宁韫下巴上轻蹭了一下,这样细微的动作,宁韫反而感知得很清楚。
得了便宜,她便立刻得寸进尺,整个人贴到了他的身上,手脚并用地挂在他身上。
她是终于安静了,可元昭帝却再难静下心来看那曲集了。
他忽然想起方才在马车上宁韫说的那些话,现在回想起来,那些话像是生长出了倒钩刺来,勾着他的心,让他浑身燥热,坐立难安。
如今,他一低头就能看见宁韫枕在他小腹上,昏黄的烛光衬得她小脸十分白净,方才欢好后的慵懒和餍足还留在眉眼间,嘴唇也红肿着,像是一粒被咬开了的樱桃,汁水淋漓。
那是午后被他亲吻红肿的。
他瞧着那唇瓣,就看见宁韫忽然张开口了,又是唤他父皇,然后俏声问他从前学过最多是什么乐器。
“父皇……陛下您怎么不理韫儿呢?”
元昭帝起先不大喜欢宁韫用父皇这个称呼,他是想让宁韫全心全意只爱着他徐景玄这个人的,不是因为什么舒禹薄待过她,他又对宁韫好的缘故。
后来叫得多了,他也慢慢品出了其中滋味,知道其中的意趣不同。
只是他忽然觉得父皇这个称呼有些疏离了,像是隔着一层君臣之分,比起先前,反而少了一丝亲昵似的。
“韫儿。”
元昭帝轻声打断了宁韫,看她眨眼瞧着他,怜爱地轻抚她的面颊,而后低头温柔吮吻。
宁韫被他吻得有些发晕,正要闭上眼睛,忽然听见他低哑说了一句话。
“叫爹爹。”
宁韫呆住了,睁大眼睛看着元昭帝,张着嘴唇半天没说出话来。
啊?陛下这是在做什么呀……为什么?为什么亲她的时候这样说?
爹爹……
宁韫的脸一下子红了,连鼻尖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晕,她下意识地张了张嘴,又立即闭上了。
这怎么行呢?怕是柔嘉徐禛他们都没有叫过他一声爹爹吧?
宁韫又想起了香衾卧了,那苏喜妹和晋厉帝颠鸾倒凤的时候,忽然就在床上喊了他一声爹爹,说什么亲爹爹好爹爹的,把晋厉帝惹得春心荡漾,要了又要。
她初看的时候,是觉得很淫靡,可是读着读着,又看出些不对来。
怎么偏要用这样刺激的词,好像不仅是说苏喜妹不知羞耻,更像是亵渎了晋厉帝似的。
喊了几句,是低低依顺着献媚上了,也把高高在上的威严君父打碎在情欲里面了。
爹爹……
宁韫在心里无声念了几遍,舌尖抵着上颚,试着慢慢地吐出那个音,可终究还是有些喊不出口。
这可不行呢,怎么能把夫君当成爹爹来喊呢,她可说不出口。
元昭帝看着她这副撇嘴的模样,笑意更深,他的拇指还抵在她唇上,便用指腹轻轻碾了碾,带着几分催促的意味。
“快点,不会说这两个字了?”
宁韫低头不敢看他,她决定装傻,装自己没有听见,元昭帝自是不饶过她,几下就撩拨得她投了降。
“我……我不叫”,宁韫蹙眉道,“父皇胡说什么呢。”
元昭帝低头,眉头微微皱起,不悦问道:“怎么不能叫?你一口一个父皇都叫了多久了。”
是啊,宁韫不是没叫过父皇,她叫了他十几年的父皇,即便是如今还在叫着,从来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
可“爹爹”不一样,太亲了,太近了,像是寻常百姓家里的称呼。
宁韫有名义上的父亲,是汝南王舒禹,但是她没有爹爹。
爹爹应当是会把女儿当掌上明珠一样自幼疼爱的,自幼保护着她,关怀着她,寻常百姓家尚且如此吧?
她没有过。
……哼,宁韫知道自己如今必须要拿出些原则来了,不行就是不行。
“父皇是父皇,韫儿愿意这样唤您,但是……哪个词,您别问了,韫儿绝不要这样喊您!”
她第一次这样违抗他的意思,也不说话了,把脸埋得更深,却让元昭帝看着有些心痒,这副模样倒是让他格外新鲜。
他伸出手捏着宁韫的下巴,把她的脸从自己身前抬起来,逼着她看着自己,宁韫也是顺杆爬的好手,当即就湿了眼睛,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副誓死不从的模样。
元昭帝把声音放低了些,带着一丝温柔哄劝道:“叫一声,就一声。”
“不叫!”宁韫别过脸去,“父皇怎么不知羞呢?”
元昭帝挑眉,他登基这二十年来,还是头一回被人说不知羞耻。
只是他不但没有生气,反而觉得心里被宁韫留下了一道抓痕,痒痒酥酥,竟是说不出的受用。
“方才在马车上,是谁搂着朕的脖子胡乱喊话,朕不知羞耻?嗯?那时候韫儿还记得羞耻二字怎么写吗?”
她越是抗拒,元昭帝就越想听,他也不知自己为何忽然如此执着。
不就是一声“爹爹”,房中情趣罢了,也没什么特别的……他就是想听宁韫用那种软黏的声音再叫一声给他听。
元昭帝把人往怀里拢了拢,低头凑近她的耳边,温热的呼吸打在宁韫的耳廓上,叫她浑身发软,呼吸都乱了起来。
“叫一声。”
他的声音低哑深沉,落在宁韫脑中,让她险些失去理智。
“韫儿乖,叫一声爹爹。”
“父皇也是一样的呀……”
宁韫小声撒娇:“韫儿叫您父皇好不好?今后私下里韫儿都叫您父皇。”
元昭帝摇头,他自然不是为了这个。
“为何?给朕个缘由也好,觉得羞了,还是觉得朕轻薄了韫儿了?”
宁韫沉默了片刻:“因为……爹爹和父皇不一样。”
元昭帝神色微动,抱宁韫往怀里揽紧:“说说,哪里不一样?”
“韫儿从小就叫您父皇,跟着柔嘉他们一样称呼您,只是早前习惯了罢了……并没有深想过父皇是什么意思。”
即便如他三年前送她去建州前所说,从此不准再叫他父皇,在宁韫心里他也是那个教养她、呵护她,她最敬最爱的人。
她羞赧道:“韫儿爱陛下,只唤父皇也就罢了,韫儿把您当成夫君,爹爹太亲了,韫儿叫不出口。”
她说得不甚明了,可是元昭帝听明白了。
他的指尖缓缓插进宁韫乌发间,轻轻安抚着,柔声道:“韫儿幼时对舒禹叫过爹爹么?”
宁韫摇了摇头,她从来没有叫过他爹爹,从来没有想过要叫他爹爹。
爹爹这个词,在她心里一直是空着的。
不是没有人可以叫,是那个位置一直空着,等着一个人来填,她从前没有奢想过能把大雍的天子偷过来放在这个位置上。
“朕知道了,”元昭帝低头,下巴抵在宁韫发顶,有些歉疚地说道,“是朕失了分寸,今后不会强迫你,今日的事韫儿忘了吧。”
他没有再逼她,只是把有些失落的小人往怀里带了带,吻她额头和鬓角。
她闭上眼睛,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嘴唇微微动了动。
没有声音,只有口型。
爹爹。
她又试着在心里叫了一声,忽然就体会到了一些除了酸涩以外的滋味。
年幼时初来到京城,她都是叫他皇帝陛下的,叫得复杂拗口,但是元昭帝从没有纠正过。
而后有一次徐禛徐祎带着柔嘉去给她请安,顺带也领上了宁韫,他们三人都叫他父皇,宁韫也一时失了神,跟着叫了一声:
“父皇。”
柔嘉听了之后不停笑话她,说她真是糊涂了,宁韫好不尴尬,他却未说什么,反而让她再称呼一遍。
她叫他父皇,恭恭敬敬的,每一个字都在唇边咬得清楚,怕把这简单的两个字叫错了,叫得不够尊敬。
他回应了她,任由她叫着,叫了十几年,从怯生生的小声叫到自然而然的脱口而出,此前宁韫是在心里时刻提醒着自己,才学会了改称他为陛下的。
她珍视这个称呼,可是方才她默默唤着他爹爹的时候,忽然想到,父皇也不过是天下人的父皇。
他是君父,这个称呼其实也是属于所有人的,是属于陛下这个身份,属于天子这个位置。
可爹爹不一样,爹爹是可以只属于她一个人的。
她想叫他爹爹。
宁韫仰面亲他,说陛下把韫儿惹得伤心了,陛下是不是应当哄一哄韫儿呢?
元昭帝把那曲集丢在一旁,抚了抚她可怜的小雪团。
他说没有哄这回事,韫儿非要这样,那便算一算这些时日韫儿做的错事好了。
他说过的,等宁韫月信走了,就是求饶也没有用,他会好好教养宁韫的。
“是呀,都是韫儿错了,爹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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