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芳菲骤然发力, 楼岳唇间溢出一丝吃痛的喘息。
“你让她逃去了哪里?”
楼岳敛眸道:“姬含清说那人不是逍遥门的弟子。”
“姬含清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你到底是为谁做事的?”楼芳菲嗤笑道, “她现在倒是愿意与你互称师姐弟, 但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哪天她知晓了你的身份呢?她还会不会给你好脸色?”
楼岳并不作声,实际上就算姬含清承认路昙是逍遥门的弟子, 路昙也能从中破局。
把崔展程的尸体转移到梧桐楼的时候,他特意留下了崔展程身上的护身符,路昙向来聪慧,定能想到去国子监里僻静的地方找线索。
那个护身符护不住崔展程,却能护住路昙,他用崔展程写给卓飞宇的纸条替换了护身符里的签文。
只要打开护身符,一切都解决了。
至于姬含清会怎么看他,他从来都不在乎。
他只希望有朝一日,所有阴暗下的东西都被掀开丢到明面上时,路昙不会太过记恨他。
楼岳道:“我赶到国子监的时候,崔展程已经死了,是那个考生杀了他。我也说了可以先缓缓,观察下风向再动手,等不及的人是你。”
楼芳菲僵在原地,良久没有作声。
不知过了多久,楼芳菲终于移开了踩在楼岳手上的那只脚,缓缓向大殿另一侧走去。
那里供奉着一尊仙人像。
仙人像前,内侍省送来的鲜花鲜果日日更换,东海进贡上京的鱼膏蜡长明不灭。
先帝走后,楼芳菲便沉迷上仙家道术,试图在那些飘渺虚无的东西里寻找真意。
楼岳将涌上喉间的血咽了回去,默默闭上了眼。
短短时间里,楼芳菲已在供炉新上了一柱香。
她双手合十,似是在祈愿着什么,嘴里却道:“怎么偏偏那么巧……同一天晚上,他就刚好被人杀死了,连老天都站在他们那一头。”
等做完一切流程,楼芳菲又走回到楼岳面前,装模作样地要将他扶起来。
楼岳侧身想躲,却被楼芳菲一把抓住手腕。
两人推搡间,一片惹眼的鹅黄色从楼岳衣袖里掉了出来。楼岳匆忙捡起,将那荷包塞进自己怀里。
楼芳菲古怪地瞪了他一眼,“你何时喜欢上这种颜色?”
“不然呢?”楼岳气若游丝,“难道我要一辈子躲在黑暗里么?”
楼芳菲的手猛地收紧,楼岳眼底瞬间溢出红丝。
“楼岳,你不能丢下我,你不能放弃我……”
“我从未放弃过你,姨母。”楼岳别开了脸,“是你自己放弃了你自己。”
说完,楼岳转身就走,楼芳菲想要抓住他的衣摆,却抓了个空。
她这才意识到,这个与她共享着同一个姓氏的少年,并不是全然在她的掌控之中。
——他只是在忍,一直在忍。
楼芳菲不禁去想,他会不会有忍不住的那天?
许是月光将大殿照得冷了,寒意透过鞋底钻进楼芳菲的身子里,她倏地跪坐下来。
偌大的房间里,只剩下女人抽泣的声音。
良久,楼芳菲站了起来,她对镜整理好自己的衣服,朝宫殿更深处走。
垂帘后躺着一个孩子,眉眼间与楼芳菲有几分相似。
她轻抚着孩子的脸颊,目光比月色还要温柔,“别急,就快好了,到那个时候,娘亲一定会让你成为……”
楼芳菲目光飘远,落在柜中瓷瓶上,烛光为白瓷披上一层冷意。
她伸手紧紧握住,试图把瓷瓶捂热,仿佛这样就能让堵在心头的痛苦有所缓解。
*
是夜,晚风轻柔,绸缎般丝滑地从人们身旁掠过。
路昙拎着凌知许新买来的桂花熟水,跃上北茗茶庄的楼顶,对着天上一闪一闪的星子发呆。
从大理寺地牢回来后,路昙就退掉了客栈的房间,住进了北茗茶庄。
大理寺和玄衣司的人都没能在国子监里找到奈何楼留下的痕迹,所以到现在为止,只有路昙的意外出现能将奈何楼与崔展程的案子勉强关联起来。
奈何楼在这件事里到底充当着什么样的角色?
如果是想通过她引出师姐,让师姐暴露曾在逍遥门生活过的经历,绝对有比牵扯到国子监命案更好也更稳妥的方式。
如果是想让她背上罪名,他们怎么能预料到卓飞宇会在那一天和崔展程发生冲突,又失手杀死了他呢?
身后传来一阵响动,路昙不用回头看,便知道是凌知许走了过来——她闻到了他身上那股熟悉的白茯香。
“怎么愁眉苦脸的?晚上的吃食不合心意?”
“在想奈何楼的事。”路昙眉峰一凛,故作怒状,“我在你眼里到底是什么形象啊?我一不开心,你就觉得我是没吃好。”
凌知许坐到路昙身旁,递给她一包零嘴,“能吃是福,你太瘦了。”
路昙看着自己来到都京城后明显变粗了一小圈的手臂,胡诌道:“是啊,因为我师父从小虐待我们,我个子小,吃饭的时候抢不过师兄师姐们,每顿都只能吃盘子里的碎渣。”
凌知许也乐得配合她,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好,那明日叫厨子加倍做,让你再也不愁吃不饱饭。”
“你还真信啊?”路昙气笑,“行,没解决奈何楼之前,我就在你这茶庄里耗着了,看我吃不穷你。”
“就算再来一百个你也吃不穷我。”凌知许道,“奈何楼的事你不必心急,他们和你交手时折损了三位羽使,一时半会儿还缓不过来。这几天我一直让容时带着人夜巡,也没发现哪户人家门口挂起白色绢花灯笼。”
白色绢花灯笼是请奈何楼杀手现身的方式。
凌知许醒来的第二天就让人在都京城里租下宅院,伪装成雇主挂起灯笼,等到第二天太阳升起来了,奈何楼的人也没出现。
“鬼市里呢?有没有什么消息。”路昙问,之前她去都京鬼市找江湖百事通的时候,听鬼市里的人提起过奈何楼的事情。
“没有,奈何楼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没听说过他们杀人。”
路昙心道古怪,只是杀了他们三个羽使而已,不至于整个奈何楼都销声匿迹吧?
“找不到他们,也只好先搁置着了。”路昙轻叹一口气,“大理寺那边呢?卓飞宇有没有交代什么?”
“崔展程一案的结果已经定下来了,卓飞宇交代的很快,证据也确凿,大理寺那边会处理好的。”
路昙眉头一皱,凌知许忙问怎么了。
“我总觉得自己遗漏了什么……”路昙摇摇头,“算了,已经不重要了。”
她这次来都京城是为了找到大师姐,被卷进国子监的案件里完全在她的意料之外。
只要大师姐平安无事,这就够了。
*
都京城的一处宅院里。
房门紧闭着,只开了一扇小窗,屋内没有点灯,昏暗几乎快将内里吞没。
在姚贞的角度望过去,能看到修剪整齐的树木又被窗户裁剪成规矩的四方形,像一张翠绿色的巾帕,随风摇晃。
“国子监的事情,你做的很好。”背对着姚贞的女人说道,“进了殿试后,你就不必再为我做事了。”
姚贞神色立刻慌乱起来,“是我哪里不合您的心意么?”
女人语调平淡,“当时我们约定的很清楚,我帮你隐瞒身份进京参加考试,你帮我演一出戏,事情结束了,我们之间的关系自然也结束了。”
姚贞却摇起头,“我只是做了一件很微不足道的事情,您却帮我一路走到今天的地步,我有太多太多要回报您。”
女人态度依旧,“你能顺利通过殿试,在大洵官场站稳脚跟,心怀正义勤勉做事,将百姓视作亲人,便是对我最好的回报了。”
“可是……”姚贞双手攥紧,面容显露出痛苦。
“没有那么多可是,你这人也是奇怪,我放你自由,你为何偏要继续钻回笼子里?就那么喜欢听别人的命令做事么?”
女人终于转过身来,目光却在瞥见某一处时顿住。
姚贞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那里摆着一个精致的瓷瓶。
“那是伤药。”姚贞道,“一个好心姑娘看我伤的太重,送给我的。”
女人径直走了过去。
她拿起瓷瓶,放在眼前转了一圈,仔细端详着,像是在确认什么。
很快,那双玉石般清透的眸子里多了几分莫名的情绪。
姚贞看出来了,她似乎不太开心。
“您也受伤了么?”姚贞试探着问。
女人并不作声。
姚贞硬着头皮,继续说道:“这伤药很好用,不是寻常医馆能买到的,您若是不嫌弃,便请拿着它吧。”
女人忽而厉声道:“既然她给了你,这就是你的东西,也不要再说‘送给别人’之类的话。”
姚贞的嘴比脑子先作出反应,“是,长公主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