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会很认真地检查你,但未必会很认真地检查崔展程。”路昙说道。
卓飞宇眼尾一紧,无声敛眸。
路昙继续说道:“我和崔展程有过一面之缘,他这个人很胆小怕事,留匕首在身边,多半是为了自保或者吓唬人,当时他若只是为了吓唬你,也闹不到以命相博的地步。”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路昙紧紧地盯着卓飞宇,似要用目光穿透他强撑着的淡漠面容。
“崔展程当时对你起了杀心,你为求自保,夺走了他的匕首,又因为拉扯推搡一时没控制住自己的力度,失手杀了他。”
卓飞宇唇角翘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很精彩,姑娘编故事的本领比那位空空先生强了许多。”
路昙平静地望着他,“但你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卓飞宇固执地垂着头,连一个眼神都不愿给路昙。
路昙蹲下身子,小指从袖间勾出,悬停在卓飞宇的眼前。
“你离开那片流苏树林的时候,为什么没有带走崔展程的护身符呢?”
卓飞宇倏地瞪大双眼,他震惊的目光里带着压不住的愤怒,几乎要将这薄薄的布料烧穿了。
有人推门而入,脚步匆匆,“衣服和凶器都找到了,他把东西塞进了姚贞的衣篓里。”
“都结束了,卓飞宇。”卫宁道,“再最后看一眼国子监的风景吧,大理寺的牢房里可没有这么温暖的阳光了。”
*
找到杀害崔展程的凶器后,接下来一连串的事情都出乎意料地顺利。
卓飞宇认罪认得很快,他一口咬定是自己杀了崔展程,简直和之前在小院问话时的他判若两人。
因为卓飞宇丢掉的衣服和凶器是在姚贞那里找到的,所以姚贞也被带到了小院里问话。
黎雪霁带人找到姚贞的时候,她正背着衣篓往浣衣房走。
守卫卸下她的衣篓,往地上一倒,那团染上血的衣服就掉了出来。因为被压在衣篓的最下面,倒出来后反而顶在了最上面,格外地显眼。
黎雪霁将染血衣服放在地上铺平展开,便发现了夹在其中的匕首。对比过后,那把匕首的刀刃和崔展程伤口处的痕迹完全吻合。
姚贞算是考生里比较爱干净的,每隔三天便会去浣衣房洗衣服,今天刚好是她洗衣服的日子。
据卓飞宇所言,他正是算准了这一点,才会把染上血的衣服塞到了姚贞的衣篓里。以姚贞的性格,只会把这件事当成某位考生又一次的“恶作剧”,不会告诉给任何人。
而当姚贞洗净衣服后,留在她身边的匕首就成了烫手山芋。
藏起来?
崔展程死后,国子监的守卫人数翻了一倍,巡逻次数也比之前频繁,大理寺还特意派遣一队人员专门寻找凶器,姚贞藏匿匕首的时候若是撞上他们,那就是百口莫辩了。
交上去?
姚贞要如何解释这把匕首的来处呢?
况且作为同样遭到过崔展程欺凌的考生,姚贞也存在着杀害崔展程的可能。人和凶器一并出现,或许会成为姚贞的死局。
“如果黎司业去的再晚一些就好了。”卓飞宇垂眸道,“她发现血衣和匕首在自己身上,定会吓到连话都说不利索。”
卫宁淡淡道:“倒也未必。”
卓飞宇眼皮轻掀,懒懒地瞥向卫宁。
“和姚贞住在同一寝房里的考生们可以作证,他昨夜睡得很早,后半夜也没有出门解手,而崔展程死在昨天夜里,和你比起来,姚贞有充足的不在场证据。”
“是么。”卓飞宇自嘲似的笑笑,“那她运气真好。”
案件梳理得差不多了,卫宁用眼神示意路昙与他一起离开。
路昙手还没碰到牢房门,便被卓飞宇的话拦在原地。
“崔展程难道不该死么?”
当然该死。
路昙悄悄瞥了卫宁一眼,她忽然想要听一听这位刚正不阿的大理寺少卿的回答。
卫宁不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问题。
他语气沉稳得像是在背诵大理寺院中石碑上的律令,“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你既然杀了人,就要付出相应的代价。大理寺在这世间存在一日,就要维护律法的公允。”
“即使是他先对我出手的?”卓飞宇追问。
卫宁藏在袖间的手无声地合拢成拳,“现在的律令确实有不完备的地方,等在朝堂上呈交卷宗的时候,我会为你向太后求情。”
“她会同意么?”
“暂时还没有先例,但我会为你争取。”
在这间小小的牢房里,卓飞宇的冷笑声如击鼓般震耳欲聋。
“你说我杀人犯法,那她呢?”卓飞宇忽然看向路昙,“她不也杀了奈何楼的杀手?”
卫宁敛眸道:“她和你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她也是大洵人,我也是大洵人,既然都是大洵人,那就都应该遵守大洵的律法。”
“江湖人有江湖人的规则,他们若是犯了事,自然会有玄衣司来管。”
卓飞宇笑了,“那下辈子我也要做江湖人,我读什么书,来国子监上什么学,到最后连这条命都不能自己做主。”
世人皆知,江湖门派之所以会出现,不就是因为大洵建国前的几百年乱世间,有太多律令和公允庇护不了的人和事么。
既然不能仰仗旁的东西给予,那就自己争、自己抢、自己搏出一番天地。几百年来,千千万个江湖客都是这么过来的。
而大洵建国后,历任帝王先后设立了大理寺和玄衣司,为的就是尽可能地将这把名为“公允”的伞撑得大些,再大些,直到盖住每一个人的头顶。
但是在这个全凭太后一锤定音的大洵,所谓的公允真的能庇护住所有人和事么?
路昙不得不承认,她或许早就知道了答案。即使坐在龙椅上的人换成了大师姐,也未必能彻底扫清世间的污浊之气。
这不是杀一、两个人能解决的事情。
就算把那些贪官污吏,把那些为非作歹的小人的头颅砍下来,挂到都京城城门前示众,也总会有少数人认为自己是天佑福星,能在天子脚下隐蔽地成事。
大洵还需要更多的改变,更多的先例,才能如她飒踏出鞭般,荡出一片朗朗乾坤。
脑海中忽而有什么闪过,路昙开口问道:“卓飞宇,你很向往都京城之外的世界么?”
卓飞宇身形一顿,眼中满是犹疑。
“你提到的那本书,我以前也看过,里面有许多讲述大洵山川风貌的游记。作者说话很幽默,用词也生动,只是看着他写下的文字,那些我从未见过的景色就在我的脑海里一点点地浮现出来。”
“那是我母亲送我的书,她希望我能平安顺遂,一辈子做个快乐的人。”卓飞宇黯然失神,“可惜,我让她失望了。”
路昙和卫宁二人走出大理寺地牢时已是午后,一天中最暖和的时候。
阳光洒在路昙的身上,她却感觉不到任何暖意,只觉得浑身发凉,像是被人一脚踹进镜潭里,连牙齿都冻得打颤。
一旁,卫宁早已停在原地。
他仰头望向远处高耸的宫墙,耀眼的阳光铺进他的眸中,为他镀上一层浅浅的金黄。
“卫大人,天真的会亮么?”
“只要我们坚守本心,一刻不停地往前走,就能跨越黎明前的黑夜,看到阳光盖满大地的那一天。”
卫宁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轻得像是一阵呓语,“希望她不会让我们等太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月光冰冷地投射在大殿的宝相花纹方砖上, 晃的楼岳眼睛生疼。
楼芳菲裙摆擦过地面,缓缓向楼岳走来,厚底凤头履摩擦时发出脚步声如锤击鼓, 一下一下地撞在楼岳的心口处。
楼岳半跪在地上, 浑身上下血淋淋的,背后满是新鲜的鞭痕。倘若凑近细看, 还能看到和血珠一并挂在伤口处的花椒水。
好痛。
比他预想中还要痛。
楼岳咬紧牙关,勉强支撑着身形, 好让自己不会在那个女人面前显得太难看。
有阴影笼罩下来, 挡住了楼岳眼前的茫茫月光。
“楼岳, 我对你很失望。”
啪——
一道掌风袭来, 楼岳本可以躲开, 但他并没有躲。巴掌甩在他的脸上,带来一阵火辣辣的痛。
“你还记得我交给你的任务是什么吗?”楼芳菲问。
楼岳深吸一口气,“让逍遥门弟子背上罪名, 把姬含清拖下水。”
楼芳菲忽然笑了起来,那从不沾尘土的厚底凤头履碾上楼岳的手掌, 将他左手手指压在地上反复摩擦。
还好她踩的不是右手, 楼岳想。
“我问你,现在被关在大理寺地牢里的是什么人?”
“春闱考生。”
“是啊, 他是春闱考生, 那逍遥门的弟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