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昙_斐棉【完结】(27)

  凌知许微微颔首,“是啊,他们知道求卦的人想要什么,在龟甲上动手脚,做出相应的卦象,如此一来,便成了人人称赞的神算子了。所以这问天宗这一问,问的不是鬼神,而是人心。”

  “没想到一个小小的算卦宗门,里面还有这样的门道。”路昙坐回到椅子上,轻叹一口气,“江湖上的事还真是复杂啊。”

  少女泄了气般趴在桌上,目光望向别处,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凌知许无声地续了一杯茶,刚将茶盏送到唇边,又将其放回了桌上。

  茶水已退去热意,不便再饮用了。

  她哪里知道,江湖那么大,像问天宗这样营生的手段还算不得什么呢。

  或许等她在都京待了久了,便知道人心险恶了。

  但她又能留在都京多久呢?

  想到路昙之前提起的那个人,凌知许心中又升起了那股怪异的感觉。

  他沉默半晌,忽而开口问道:“我记着你先前说过,来都京是为了寻人,现在有什么头绪了么?”

  路昙撇了撇嘴,“还没有呢。”

  都京的局势这般错综复杂,或许眼下没有师姐的音讯,才是最好的消息。

  凌知许状似无意道:“你找到他之后有什么打算?都京城的江湖气虽不如临安浓郁,气候却比勉城好上许多,哪怕是数九寒冬也不会有勉城那般冷。”

  路昙脱口而出:“找到她的话,肯定要带她回家啊。”

  凌知许眸光一沉,追问道:“他若是不肯呢?”

  凌知许自己都觉得这个问题可笑。

  他并不清楚那人与路昙的关系究竟有多么亲密,但能让路昙费心费力,从勉城一路跑到都京城来找,那人必然是对她很重要的人。

  而他呢?

  她甚至都不记得他了。

  对于这个问题,路昙想都没想,只道:“我绑也要将她绑回去。”

  凌知许原本还能勉强维持住上扬的唇角,终于被那愈发浓重的异样情绪抹平,“那人对你真的就这般重要?”

  路昙总觉得凌知许今日有些奇怪,他平时说话很有分寸,几乎从不打听她的过往,怎会突然对她来都京寻人的事情这么上心?

  路昙组织了下语言,将那些不想告诉凌知许的细节替换掉,继而缓缓道:“我好像从未同你说过,我自幼便没了父母,不知被谁丢在了路边,那天下了很大的雪,我半个身子都埋在了雪里。有个好心的老头看我可怜,将我捡了回去,我这一身武艺也是跟他学的。”

  “因我是个女孩,老头便拜托友人寄养在他家的姑娘照顾我。老头平日里很忙,没什么时间管我,我可以说是被那个姑娘一手带大的。”

  “那个姑娘很会做菜,还会编很多好看的辫子。打我有记忆起,就没自己梳过头,她总能将我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我们之间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我心里早就把她当成是亲姐姐了。”

  原来她一直要找的人是个女子。

  不知为何,凌知许心中揪紧的那一处忽而就柔软了下来。

  只一瞬,他的心底又蔓延出丝丝的愧疚,它们在夜色的催化下逐渐膨胀,无形地缠绕上他的喉间,叫他再难吐露出半句言语。

  路昙方才所说的事情,分明是在向人剥开痛处,自己却因她所寻之人是个女子而感到庆幸。

  凌知许从未觉得自己是什么好人,但他何时竟卑劣至此?

  好在有夜色作为掩饰,凌知许不动声色地移开了目光,终究是不敢再直视路昙那双太过清澈的眼睛。

  他害怕从那双眼睛里看到失态的自己。

  从她开始讲过往的事情到现在,凌知许始终沉默不言,亭间气氛忽而变得有些尴尬。路昙抓起茶盏轻轻抿了口水,又被凉意刺激得无意识地舔了舔嘴唇。

  凌知许抬手夺走她手中的茶盏,眉头沉了沉,“凉的茶水喝了要胃痛,若是口渴,我去给你烧一壶新的。”

  路昙“哦”了一声,她其实也没那么想喝茶,只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她还是第一次同旁人提起自己的身世,也不知道凌知许往后会怎么看待她。都京城的父母们无论遇到了什么事,都不会丢掉自己的孩子吧?

  路昙鼓起勇气,努力挺直了背脊,“我方才说的事情,是不是吓到你了?”

  “没有。”凌知许从唇齿间艰难地挤出两个字,沉静下来的心几度被路昙的那番话揪紧。

  “那你为何一直不说话?”路昙不解道,“我第一次和人讲这些事情,若是吓到你了,我以后便不再提起了。”

  垂进亭中的稀疏月光被高大的身影推散,路昙的眼前却依旧明亮。

  一只温暖的手掌抚上路昙的头顶,将她方才趴在桌上时弄乱的几缕发丝捋顺,轻柔地别在她的耳后。

  “我只是在想,勉城那样干冷又沉重的土地,怎会养育出你这般明媚的姑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捉鬼大会当天, 路昙难得起了个早。

  天刚蒙蒙亮,随着日光一并透进来的还有微薄冷意。院中不时地传来窸窣的声音,路昙扒开窗户一看, 原来是项天歌在院中练刀。

  路昙悄声走出屋子, 项天歌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她的出现,依然全神贯注地盯着手上的刀。

  面对着那团并不存在的人影, 项天歌抬手扬刀,在半空中挥出一式横斩, 刀势猛烈得震起一排飞石, 院中种着的几棵树也跟着抖了三抖。

  怕吵到屋内的人, 项天歌立即停了手。她轻呼出一口气, 抬手抹掉了额头渗出的薄汗。

  她困在这一式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心中那些杂乱的情绪不断地干扰着她,使她难以完全静下心来,将心思都放在手中的刀上。

  路昙旁观许久, 忍不住鼓起掌来,“好厉害的刀法!”

  项天歌这才注意到路昙, 她双眸有一瞬失神, 面色闪过几分不自然的绯红,随即开口道:“这不算什么的。”

  路昙笑道:“我可不常夸人, 你方才使出那一招刀势太过盈满, 若能把控住心神, 做到稳而不乱, 便能发挥出更好的效果了。”

  项天歌握着刀的手微微一顿, 双唇绷得比琴弦还要直。

  路昙只看了这么一会儿,便立即瞧出了她的薄弱之处。倘若能得她指点一二,自己说不定就能突破眼前的困境了。

  项天歌斟酌许久, 终于决定开口,却被一声响亮的问好打断。

  “路姑娘怎起得这么早?哟,项姑娘也在啊。”

  周念大步走来,从未离开过奔雷堡的少年郎快活得像只刚出笼的鸽子,三两步就蹦到了路昙和项天歌的面前。

  路昙耸了耸肩,无奈道:“捉鬼大会等下就要正式开始了,我哪里敢贪睡。”

  周念面上露出苦色,他也没将项天歌当外人,当着她的面就抱怨起来,“我本想在床上再赖一会儿,结果被师兄一把揪了起来,脖子后面现在还一抽一抽地疼的。”

  骆修然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语气里难得有了几分挖苦之意,“你若是肯老实起床,便不用受这么一遭了。”

  几人围着院内的石桌聊了一会儿,便看见吴峰从西厢房内走了出来。

  吴峰边走边松着筋骨,不悦地瞥了他们这边一眼,“大早上的嚷嚷什么呢?吵死个人。”

  那位风水师陈颂倒是没像昨天一样附和吴峰的话,他紧紧地跟在吴峰的身后,始终埋着头。

  路昙没好气道:“马上就到时辰了,你不赶快出来,还想守在屋子里等松涧镖局的人过来敲门请你?”

  “你……”吴峰站在原地重复了半天,又接了项天歌飞来的一记眼刀,到底也没能说出第二个字来。

  他似是憋着一口闷气,只抱臂站在远处,并不凑近人群。

  七个人里,花蝴蝶一样的祝灼是最后出来的,他今日换了身更亮眼的袍子,上面绣满了盛放的芍药花,泛着流光的绛紫色绸缎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

  总算遇到个软柿子,吴峰刚看见祝灼的身影,便开口抱怨道:“磨磨唧唧这么久,真是比娘们还娘们,难不成是哪间南风馆的兔儿爷攀了关系来这儿糊弄人罢?”

  周念拍桌怒道:“管好你那张臭嘴,真是满口喷粪,讲不出半个干净字来。”

  骆修然眉间皱起,冷言道:“昨日冒犯两位姑娘还不够,今日又挑拣起这位公子的不是,你为何总是恶意待人?”

  路昙一句话都没说,她抬手甩出鞭子,小小的一段银鞭被她摔得震天响,吴峰顿时变了脸色。

  祝灼向几人作了揖,“几位侠肝义胆,小生在此谢过了。”

  “这有什么的,”周念顺势拍了拍祝灼的肩膀,以示安抚,又道,“你不知道这个叫吴峰的昨天有多过分,他看着是挺嚣张,结果半炷香的功夫就被路姑娘和项姑娘打服了。”

  祝灼似是被勾起了好奇,目光从项天歌和路昙的脸上滑过,竟朝二人躬了躬身,“两个姑娘真是女中豪杰,小生来这都京一趟,也算是见过世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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