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间,路昙和周念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骆修然似是怕周念不小心说出什么宗门密辛,一直在旁默默地盯着他。但骆修然看得再严,也架不住周念这个人实在是太大嘴巴了。
只要路昙问到他感兴趣的话题,他连半句话都憋不住,讲起事情来那叫一个滔滔流水不绝。
一场宴席下来,路昙只觉得以自己目前对奔雷堡的了解,已经可以算是半个奔雷堡弟子了。
奔雷堡弟子确实如传言一般,非必要时甚少外出。
据周念所说,他们这些弟子若想离开奔雷堡,去外面的市集上转转,至少要提前三个月的时间向堡主递交外出的申请文书。
离开和返回的时候,堡主会安排长老们守在奔雷堡的门口,专门负责搜他们这些外出弟子的身。
路昙一边听着,一边产生了同病相怜的感觉。
可她想着想着,又觉得还是逍遥门的弟子更可怜些。
奔雷堡的弟子想出门时,好歹还能写份申请文书交上去,逍遥门的弟子可没有那么好的待遇。
自路昙有记忆起,逍遥门那么多的弟子里似乎只有师姐和她两个人,算是真真正正地下了山,离开了逍遥门。
当路昙问起奔雷堡为何对弟子管理得这般严格时,周念止不住地叹气,直说他们是被以前的某位弟子坑了。
路昙的好奇心瞬间被勾了起来,她赶忙催促着周念继续说下去。周念正要开口,骆修然轻咳了几声,周念乍然蔫了下来,瞧着委屈极了。
路昙又状似无意地问起他们此番前往都京的原因。
周念像是被人下了不得言语的咒术,无论路昙怎样试探,始终没有松口。
周念口风难得这么紧,其中必有隐情,路昙担心继续追问会引人起疑,便主动岔开话题,不再提及了。
舒径舟似是有要事在忙,直到宴席结束都没有现身,期间元鹤倒是来了几次,但只是问了下大家吃喝是否合胃口,又吩咐人加了些菜和酒水,没再说什么其他的。
等到了下午,院中又来了一个人,路昙坐在屋里都能闻到他身上满是脂粉气。
来人瞧模样是个白净的,穿着一身绣满粉芍药花的织锦长袍,乌黑长发流水般披散下来,却被他顺到耳后,露出耳垂上的蚌珠装饰。单看他的扮相,这人不像是能捉鬼的江湖客,倒像是来搭台子唱戏的。
等到了夜里举着灯笼一晃,说不准比鬼还像鬼呢!
窗户能透出人影,路昙弯下身子跑到门后,扒着门缝盯了好一会儿,也没看出这人究竟是男是女。直到这人被元鹤安排同吴峰他们挤在西厢房,路昙才确定他是个男人。
想到吴峰那二人先前的表现,今晚那屋子可有的热闹看了。
*
夜里,连片星子成眠,半隐于云中,闪烁不现。
路昙在榻上滚了一圈,还是难以入睡。
屋外很安静,静得只有一丝丝风声。
路昙从床上坐起,扒着窗户看向外面,不远处的两个厢房都熄了烛火,里面的人多半也已经睡了。
她和项天歌分到的正房有两间寝房,由可供起居的小厅连在一起。根据屋型来看,那两个厢房也是这样的构造。
路昙换上外出的衣服,拎起鞭子去了小厅。拜这对尤为灵敏的耳朵所赐,她刚一推开门,就听到了项天歌浅浅的呼吸声。
还想趁睡不着找人聊聊天,结果这院子里居然只有她在失眠。
项天歌消失了整个下午,直到快吃晚饭的时候才匆匆赶回来。
旁人见她始终一副冷冰冰的脸色,也不敢上去问什么,只有路昙这个胆大的敢凑过去聊上几句。
见路昙主动询问,项天歌竟意外的好说话。
她告诉路昙,自己来松涧镖局的时候忘带了养护刀的油膏,于是便想着出门去买。可那油膏很难找,项天歌翻遍了半个都京城,才买到同她平时用的一模一样的那款。
路昙一边点头应声,一边分析着项天歌的话。
翻遍了半个都京城才找到,她必然不常住在都京。项天歌说话时不带什么口音,单凭仅有的这点儿线索,还真不好判断她究竟是哪里人士。
路昙脑中正回顾着今天发生的事情,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声响。
她眉间一凛,按着鞭子靠近窗户,刚一推开窗,便看见了那道她无比熟悉的人影。
凌知许摇着扇子,似笑非笑地朝她望了过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章
又一阵更鼓声响起, 路昙小口抿着凌知许送来的热茶,试图数清天上还醒着多少星星。
虽有热茶暖身,夜里的风还是卷来了丝丝寒意。路昙刚抬手揉了揉鼻子, 凌知许便将自己的披风解了下来, 披到她的身上。
路昙出声谢过,又将披风紧了紧。
没了披风的遮挡, 路昙才注意到凌知许今日又换了身新衣袍。
他一改往常的素净做派,腰间缠着银枝玉饰, 衣袖衣摆上缀满了鎏银鹤羽, 被月光晒得隐隐发亮, 温软的乌丝用织锦发带束成马尾, 懒懒地垂在身后, 显露出几分独属于少年郎的招摇。
那双勾人的桃花眼脉脉含情,状似无意地瞥向路昙,路昙被看得有些晃神, 下意识地想避开凌知许的视线,却被他手上那柄折扇轻轻敲了脑袋。
“喝完这杯热茶就回去歇息吧, 明日捉鬼大会正式开始, 你可有的忙了。”
凌知许刚同舒径舟议完事,本想着在离开前看一眼路昙情况如何, 却见她床铺空着, 人在屋子里发呆。这才吩咐下人准备了助眠的热茶, 叫上她来这处远离别院的小亭子里换换心情。
路昙闷声道:“我脑子里想着事, 喝多少杯热茶都睡不着。”
凌知许闻言一顿, 旋即笑道:“什么事能让你愁成这副样子?不妨说与我听听?”
路昙简单总结了下今日发生的事情,凌知许在旁听着,脸上的笑意逐渐变少。
路昙轻轻叹了口气, “我总觉得今日是我牵连了项天歌,那两个家伙嘴上不干净,等捉鬼大会结束,出了松涧镖局的门,指不定会怎么编排人呢。”
凌知许温声道:“吴峰原本只是个混迹在都京城的地痞无赖,机缘巧合下救了位深谙武学的贵人,如此才跟随那人学了武,逐渐混出了今日的名声。”
他话锋一转,眉宇间冷如霜凝,“要想编排人,也得先从松涧镖局里活着出去才行。”
路昙顿时瞪大了眼,“你是说,明日的捉鬼大会上会见血?”
“暂时还只是推测,现在两起闹鬼事件发生的地点都是都京城外,若是捉鬼大会上死了人,便彻底坐实了松涧镖局里闹鬼的传言。”
路昙像是终于想通了什么,轻声道:“怪不得捉鬼大会的赏金那么高,最后却只有七个人报名。”
钱和命架在一杆秤上,当然是命更重要。
赚了再多的钱,如果没了命,那也是无福消受,反倒给他人做了嫁衣。
“舒径舟也并非什么样的人都敢放进来,通过报名的这七人实力都不容小觑。”凌知许解释道,“奔雷堡那二人久经训练又有器具辅助,自会成为助力;吴峰能在都京混出名堂,少不了功夫和手段,总不至于是个花架子;你方才提到的那个附和吴峰的人是个风水先生,名叫陈颂,都京许多人家都请他看过风水。”
路昙“哦”了一声,又问:“那项天歌和花蝴蝶一样的男人呢?”
“项天歌的实力你不是已经见识过了?”凌知许眉眼带笑,“那锦衣男人是问天宗宗主门下的得意弟子,名叫祝灼。他说自己算到了松涧镖局会举办这场捉鬼大会,便在半月前从江南启程赶来。”
花蝴蝶的那副扮相可给路昙留下了尤为深刻的印象,她惊讶道:“他是问天宗的人?那不就是算命的,怎会将自己弄的那般花里胡哨……”
问天宗位于江南永州,据说那里的弟子食简餐,着素衣,个个都长得俊朗出众,犹如谪仙人一般,令人只敢远远看着,不敢靠近一步。
或许每个人在衣着上都有自己的考量,但怎地也该叫她瞧出几分问天宗该有的仙风道骨罢!
凌知许敛眸道:“算命并非问天宗的主业,寻神问鬼才是他们的招牌。”
路昙面露困惑,她平生第一次对自己一直以来的信念产生了怀疑,“能靠寻神问鬼在江湖上闯出名声来,难不成世上还真的有鬼神存在了?”
凌知许淡然一笑,“你若是信者,去庙中或是道观里求签时,最希望抽到什么?”
“当然是上上签。”路昙自信道,“抽到了上上签,就代表我问的事情一定能有个好结果。”
“没错,问天宗的人也是这般做的。”凌知许耐心道,“他们有卜算解卦的本事,更有不凡的演技和口才。”
路昙按桌站起,恍然大悟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问天宗的人惯会揣摩人心,只挑大家爱听的话说,所以大家都说他们算的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