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岳, 把东西给我!”姬含清怒道, “不要逼我对你出手,师弟。”
或许是因为疼痛的影响, 楼岳脸色白得渗人, 像丧礼时撒的纸钱一样, “可我们真的还能回到单纯的师姐弟关系么?”
从他们知道对方的另一个身份开始, 就有了不可逾越的鸿沟。
他是太后母族的独子, 她是除了新帝外唯一能越过太后继承大统的长公主。
他们之间始终隔着一道跨不过去的皇权。
姬含清稳住情绪,好生劝说起来:“我知道你不是自愿为楼家办事的,你将手上的东西交出来, 我可以当那些事都没发生过,保你一生的平安顺遂。”
“那楼家呢?”楼岳勉强抬头,声音颤抖得仿佛能拧出水来,“你也能原谅楼家做的那些事么?”
姬含清按住腰间的剑,“楼岳,你比我更清楚楼家做过什么事,对我的也好,对大洵子民的也好,如果是你站在我的立场,你能原谅楼家么?”
良久,楼岳重重呼出一口气,“我明白了,长公主。”
话音方落,那些能够指认楼芳菲罪行的书信被楼岳一把抛到空中,飞扬的纸张背后,宿水剑脱鞘而出,在众人眼前溅出几道碧色的光。
纸片漫天飞舞,哗啦啦地落了下来,站在原地的楼岳却不见了踪影。
“楼岳,你给我站住——”
路昙提剑想要追上去,身后忽然窜来一道人影。姬含清长袖一甩,将路昙拦在了原地。
“不必去追,这些信只是碎了,拼回去还能用,总比被他拿走了强。”
“大师姐……”
路昙抿着唇,眼尾红得像燃烧的火,“你和楼岳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他怎么会是和太后一家的楼家人,不对,他确实姓楼,但为何……”
……为何从没有人告诉过我?
天底下同姓的人那么多,怎么偏偏楼岳就是楼芳菲的家人?
瞒是瞒不住了,姬含清如实回答:“我当年之所以会被父皇送去逍遥门,是因为楼芳菲在宫中对我下手。我到了逍遥门后,她依然担心我会成为她儿子登基的阻碍,便从族中选了一个父母双亡任她拿捏的好苗子送去逍遥门,用来监视我,必要时也可以杀掉我。”
“所以你早就知道楼岳是楼家人?”路昙恍惚道,“那你为何还将他视为师弟,平日待他那么亲昵?”连她有时都会妒忌。
“楼岳本性不坏,他生在楼家,身体里流着楼家的血,有些事不是他能决定的。”
姬含清弯下身子,一点一点地收集起那些散落的纸片,“就比如今日,你当真以为他来怀昭侯府只是为了找你?如果怀昭侯府里没有这些证据,他死都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
路昙盯着自己沾满灰的鞋尖,双拳逐渐握紧。
“楼岳今日在侯府一无所获,楼芳菲必然会有新的动作,明日一早我便带着柳燕回宫,这盘棋下到现在,也该轮到我们先走一步了。”
“我和你一起去。”路昙忽然开口,“我要问问他,在逍遥门的那些日子到底算什么?”
*
清晨,宫门刚开,载着路昙、姬含清和柳燕三人的马车便缓缓驶了进去。
凌知许作为朝臣,不方便乘长公主的马车进宫,只能和百官一样上朝,等结束后尽量在宫中多待一会儿,免得今日发生什么意外。
马车刚停到姬含清所住的永寿殿门口,楼芳菲就派人传来口信,让姬含清去慈寿宫见她一面。
等传信的人离去,路昙忍不住道:“大师姐你还真是料事如神。”
姬含清正用帕子擦剑,光洁的剑锋散着冽冽寒光,“自我记事起也有二十多年了,她一直是这样的。”
自私、蛮横、不讲道理,对她那个傻子弟弟姬奕的溺爱比宜河的水还要深。
“别下马车了,直接去慈寿宫会会她。”姬含清道。
路昙和姬含清踏进慈寿宫的时候,楼芳菲还在榻上闭眼小憩,背后的绣面屏风将四时锦绣合拢为一。
许是听到了脚步声,那丛纤长浓密的睫毛缓缓绽开,露出一双黑黝黝的眸子。
楼芳菲倏地怔住了。
见路昙跟着姬含清走到了面前,楼芳菲赶忙抬手扶额,试图掩饰住方才瞥见路昙面容时流露出的惊恐。
姬含清将楼芳菲的举动悉数收入眼底,微不可闻地冷哼了一声。
“你何时收了个新女官在身边?年岁几何?是哪里人?家中有几位姐妹兄弟?”楼芳菲坐直身子,俨然一副要把路昙来历审个透彻的架势。
姬含清漠然一瞥,“慈寿宫的手还伸不到我永寿宫里来罢,还是说太后觉着此人面熟,想到手下那些无辜死去的冤魂了?”
楼芳菲瞬间如坐针毡,她小心翼翼地挪动了下身子,强撑着镇定。
“吴丞相失踪已近七天,朝野乱作一团,大理寺、禁军和玄衣司忙得脚不着地,就连哀家也夜夜难以安睡,长公主倒是有闲心,整日在宫外快活。”
姬含清不禁冷笑,这是点她呢。
她确实将吴慈带去了京郊宅院“安置”,不然怎能从吴慈的嘴里撬出他和楼芳菲合谋做过的那些事情呢。
“失踪?我倒是听市井间都在说,吕夫人面对大理寺审问时亲口承认,吴慈是被黑白无常捉走的。太后若是心急,何不差遣玄衣司的人去地府走上一遭,好将你的吴丞相给捞回来。”
楼芳菲面色微变,“这世间哪有那些妖魔鬼祟,你休要再提!”
“没有么?”姬含清轻笑一声,“可我还听说,最近都京城里流行起一种包治百病的‘神药’。依太后所言,那‘神药’也定是江湖骗子敛财的手段了。”
楼芳菲面色乍白,良久,她深吸一口气,“没错,只有没良心的江湖骗子才会吹捧那些不可能存在的东西。”
话音未落,大殿外响起一道怒气冲冲的声音,“你既然觉得我是江湖骗子,何故大费周章地将我带到这里?”
路昙回头看去,应被关在牢里的卖货郎苍术好端端地走进大殿,眼里写满了对楼芳菲方才话语的愤怒。
直到楼芳菲给了他一个意味不明的眼神,苍术才哼哼两声,平静了下来,老实地站到她的塌旁。
姬含清眉心紧蹙,“楼芳菲,我瞧你当真是疯魔了,居然敢从大理寺的牢里带人。”
既然苍术已经出现在姬含清的面前,便没有再隐瞒的必要了,楼芳菲下巴微抬,得意道:“我可没有那么愚蠢,被大理寺抓住的是早就易容成他模样的丞相府小厮。”
“你将这人保下来是为了继续给姬奕炼药?”姬含清怒道,“‘神药’本就是不可能被炼制出来的东西,你与吴慈已经害得多少大洵百姓家破人亡,如今吴慈不在了,你还不打算收手么?”
“苍术最近炼制出的药丸效果很好,调整后的新药只差最后一步就能出炉,到了那时奕儿便有救了。况且我这次找的试药人并不是外人,楼家族人难道不该为大洵的皇帝作出贡献么?”
路昙脚底一凉,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楼芳菲轻轻拊掌,“出来吧,让她们都见一见你。”
有人从那座四时景图绣面屏风后缓缓走了出来,面色惨白如霜,仿佛下一刻便会被热气吹得融化了。
“楼岳!”路昙惊呼。
昨夜还健步如飞的少年郎,如今浑身冷汗津津,两臂满是火红的鞭痕。伤口附近的血早已凝固,却因迟迟没有上药而散发出一股腥气。
楼岳在逍遥门时何曾这般狼狈过!
路昙想走过去检查楼岳的伤势,楼岳却后退一步,明摆着不想被路昙接近,路昙只好停在原地,心里暗骂这人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可这一切又是谁造成的?
路昙目光如刃,直奔楼芳菲刺去,“楼芳菲,楼岳为你做过那么多事,你竟狠毒至此!”
“她果然不是你的女官。”楼芳菲眼皮一掀,看向姬含清,“当年的事你究竟知道了多少?还特意找来这样一个与他们相似的人吓唬我。”
“我从不做那种无趣之事。”姬含清冷笑道,“她是路笙的女儿,路昙。你该记住这个名字,因为你哪怕赔上这条命,都不够偿还对她造成的罪孽。”
路昙眼里的光更冷了。
楼芳菲抓住塌边的扶手,身子不受控地后缩,白皙的手指因太过用力而泛起一抹尤为刺眼的红。
“苍术,别忘了你是来做什么的!”楼芳菲突然道。
苍术立刻抬手,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袖中飞出,朝姬含清的方向而去。
姬含清提剑一劈,冷冽的剑光照出一片血痕,被斩成两段的蛊虫在地上不停蠕动着,似乎不甘命丧于此。
路昙赶忙上前踩了几脚,将它碾成一摊血沫。
眼看任务失败,苍术扭头就跑。
路昙抽鞭前扫,眨眼间便把人捞了回来。她一脚踹上苍术后背,空着的那只手迅速给了苍术两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