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因为有专门的人在打理。”姬含清道,“松树修剪过才更适合庭院的景致。”
“可松树就是松树啊……”路昙半垂着头,眼神落寞得像是被雨打湿翅膀的雀鸟,“好好的松树弄成那副模样,那不叫打理,那叫强求。”
“以前我总觉得逍遥门哪哪都挺好,就是地方有点小,一座山那么大,待久了难免会觉得腻味,所以才缠着你和其他师姐师兄带我下山办事。”路昙叹了口气,“现在我发现,小点儿也挺好的,大的地方太空了,好像我用什么都填不满它。”
姬含清依旧不想放弃劝说路昙,“你若是住进侯府,我会送一批人过来,仆从、小厮再到管事的人,你感兴趣我还可以送你歌女舞姬和戏班子,醉月楼的厨子也可以请来,总归不会像现在这样,偌大的宅子里连点儿活人气都没有。”
路昙眉头微蹙,没有直接说出拒绝的话,而是问:“那你能让逍遥门的所有人都住在这里么?”
姬含清终于不再作声,她一直都明白路昙想要的是什么,她只是不愿意承认罢了。
以为这个从天而降的机会能帮自己留住她。
可路昙凭什么为她留下来呢?哪怕今日开口挽留的人是凌知许,路昙也不会有半分动摇,做出违背她本心的决定。
她早该知道的。
见姬含清沉默,路昙继续道:“大家都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路要走。大师姐想要夺回曾经失去的东西,所以选择了一条孤独的路;凌知许想为他的义父报仇,所以选择了一条需得隐姓埋名的路;我喜欢逍遥门,所以只会选择守住逍遥门的路。我不认为哪条路一定比哪条更好或者更差,选择不过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我尊重大师姐的选择,也希望大师姐能尊重我的选择。”
路昙轻呼出一口气,她说了这么多从未袒露过的心里话,只觉得自己浑身都变得轻松起来。
“以前师父还允许我们下山的时候,我只在勉城附近打转过,所以我总想在比试上夺个魁首,好能向师父讨奖励——去更远的地方看一看。后来的结果你也知道,师父生了病,宗门比试再也没举办过了。”
宗门比试的事姬含清也很遗憾,她知道包括路昙在内的许多逍遥门弟子都很看重每年春天的宗门比试。
那是一个能让自己被所有人清楚看见的机会。
姬含清还在逍遥门的时候,虽然年年都稳坐魁首之位,却也期待着能在比试上看到师妹师弟们的进步。
“趁着现在宗门的事还轮不到我管,我想去临安,去更多的地方,把那些师妹师弟们看不到的风土人情一一记下来,然后再回去讲给他们听,就像我小时候师姐做的那样,所以我不能也不想一辈子都困在这四方形的天地里。”
路昙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姬含清再想让她留在都京,反而会让彼此难堪。
于是姬含清伸出双臂,抱了抱路昙,像在以往两人逍遥门时那样,路昙受了委屈就会跑来找她,她只好放下手上的事一边安慰,一边抱着她。
“可我总是忍不住心疼你。”姬含清道。
“大师姐心疼我的话,就多往逍遥门送些吃食吧,还有都京城里流行的话本子。”路昙想了想,又补充道,“金银应是不缺,但大师姐你若执意要给,我也会收下的。”
姬含清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路昙还有些话没说,如果昭侯的死真有冤情,她会想办法找到真相为他报仇,就像凌知许一样。
眼看话头就要过去,凌知许忍不住开口:“若只是不喜头衔,这样处理也就罢了,但侯府库房里的东西要早些清点出来送到逍遥门去,还有义父留下来那些田庄和铺子也都该转到她的名下。”
凌知许当初同意继承爵位是为了方便行事,昭侯的东西他碰都没有碰过。等事情都处理完,他是要辞掉爵位,随路昙一道回逍遥门去的。到时昭侯的东西变成了无主之物,会被收回国库,由掌权之人随意处置了。
虽然按目前的态势,掌权之人多半是姬含清,但凌知许依然不太放心。
他不是不信任姬含清,只是觉得先一步将财产过到路昙的名下能更稳妥些,毕竟真正握在路昙手里的东西才是她自己的。
姬含清正色道:“你若有辞爵之意,这些事确实该早做打算,那些铺子和田庄如今是谁在打理?”
“我手下的人。”凌知许道。
路昙不想要这个便宜爹的爵位,但不代表她和银子过不去,可惜珠算之类的东西她看见就觉得头疼。
“我没学过算账,不会打理那些东西,该怎么样还怎么样就好了。”
凌知许也没推辞,“好,晚些我们取东西画押,把那些需要走的文件过一遍,我安排人打理,你只负责收钱就行。”
路昙对这个安排很满意,回给凌知许一个赞同的眼神。
商讨过后,路昙身世的事暂时被众人放置一旁。
书房内东西太多,只靠凌知许和路昙两个人不知道要翻到猴年马月去,姬含清和楼岳不得不出手帮忙,埋头翻找起来。
方才一直沉默的楼岳站在离众人最远的书架前,把薄薄的一本书翻的噼里啪啦响,路昙终于忍不住开口,“你和书置什么气呢?它爬你家米缸里偷米吃了?”
楼岳眼皮都不抬,闷声道:“这样翻效率快,不然这一夜都在书房里耗着么?”
“怎么,你明日还有事要做?”
楼岳瞥了路昙一眼,“这里空气太差,油墨味闻得我头疼。”
“你可真娇气。”路昙撇撇嘴,手上翻书的速度却默默加快了。
翻完一本,路昙又从书架上拿了新的一本出来,却不想碰到了什么东西,带出一阵金属落地的声音。
路昙蹲下身子,将东西捡了起来——这是个足有她手掌大小的四面青铜块,每一面又有均匀分成相同大小的九小块。
路昙抬指碰了碰,居然是可以移动的。
“这是……”凌知许凑过来看,“我记得小时候,义父总会用这样的机关玩具逗我玩,每次解开机关,里面都藏着他塞进去的糖球。”
路昙递了过去,“那你拆拆看,万一有他想留给你的东西呢。”
凌知许的手指又白又长,摆弄这些机关玩具的时候格外地灵活好看,路昙正要夸他两句,便听“哒”的一声,那玩具的机关已然被凌知许解开了。
一个被卷成柱状的纸条从里面滚了出来。
凌知许盯着掌心的纸条,一时间竟忘了伸手去打开。
他合上双眼,凭着感觉将纸条抻开,半晌后缓缓睁开了眼。
纸条上的字迹苍劲有力,熟悉的感觉扑面而来,他只一眼便能确定这绝对是义父的字。
内容不多,只有短短几行。
昭侯从路笙那里听说了“神药”的事,暗中让人在都京排查,最后在百花山庄附近打听到了消息。
昭侯第一时间怀疑是楼芳菲在捣鬼,他与楼芳菲幼时便相识,她什么性情他最清楚不过。
收集了足够多的线索后,昭侯去找楼芳菲对峙,他本以为能让她放弃用“神药”救太子的想法,然而楼芳菲什么话都听不进去,两人不欢而散。
纸条上的内容到这里就结束了,但凌知许知道,按上面的时日推算,昭侯和楼芳菲摊牌后,边境就出了乱子,他离开都京驻守西北境,然后便再没有回来过。
面前落下一道阴影,路昙踮起脚尖,哄小孩子似的摸了摸凌知许的头。
“你还好么?”路昙问。
实际上这是一个多余去问的问题,凌知许脸上很少会露出这样的神情,脆弱得仿佛心头被人剐去一块,泛红的眼尾无不昭示着他此刻心情低落。
但路昙只能说出这句话,如果她说的再多一些,便要夸他哭的时候也很好看了。
和她不同,有旁人在,他应不想被人发现自己哭了罢?
凌知许轻笑着把纸条塞进路昙手中,“这些年来我从未放弃寻找当年的真相,却不想它居然藏在最开始的地方。”
藏在这座属于他但不属于他的侯府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6章
熬夜太久, 路昙困得眼皮都在打架。
昭侯书房里的许多书都是兵书,还有些文官会喜欢的《大学》、《中庸》一类的书,路昙翻开扫了几眼就觉得自己困得更厉害了, 恨不得瘫在这些书上倒头就睡。
半梦半醒间, 耳边忽然传来楼岳激动的声音,“找到了!”
路昙立刻清醒过来, “上面写了什么?”
楼岳简单转述,“是太后和吴慈之间的信, 吴慈派人去临安找老神仙的徒弟, 就是受太后指使。”
姬含清眉峰一凛, “知道了, 把它给我。”
楼岳下意识地想递过去, 却又收回了手,背脊瞬间绷得犹如弯弓,他一只手按住头, 猛甩了几下,仿佛要将身上的痛苦甩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