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说是站在台上的戏子了， 就连坐在宫内的人都觉得自己背脊冷汗津津， 不知该作何表情。
就在这时， 凌知许像是察觉到什么似的，目光忽地往窗外一瞟，有人露出半边身影， 眼中闪烁着焦急——正是那日曾带他和路昙乘马车去姬含清宅院的侍女。
凌知许心头一紧，暗道不好，随即谎称身体不适离了席。
楼芳菲早就对凌知许这样的行为习以为常，或者说她更乐得看到他病怏怏的样子，因为在凌知许起身告退的时候，楼芳菲微皱着的眉眼明显舒缓了许多。
凌知许走出瑶华宫的时候，姬含清的侍女已躲进了月光也照不到的阴影处。
“出什么事了？”凌知许问。
“侯爷可有看到丞相府的人赴宴？”侍女急促道，“赏荷宴那边直到现在都不见丞相府的人前来，长公主恐生变故，差我速速知会侯爷一声。”
凌知许困住的意识仿佛被这句话掀开了一角，剧烈的不安瞬间占据了他所有神经。
紧接着，天边炸开一记闷雷，连片的乌云乘着风滚滚而来，大有将万物众生吞入腹中之势。
要落雨了，凌知许想。
雷震风急必是暴雨，他需得快些赶回去。
而他身后的瑶华宫内登时爆发出一声怒吼，“大胆！谁允许你们唱这出戏的？”
*
一个时辰前。
乔装打扮后的路昙和柳燕在丁慧的帮助下，以侍女的身份混进了丞相府。
虽然早就背过丞相府的地图，但当路昙身处其中时，依然觉得丞相府整座府邸大得惊人。
姬含清手下在前领路，三人左拐右拐，走了好一阵儿才走到侍女休息的地方。
“丞相和夫人会去宫中赴宴，所以今晚暂时没什么活计，你们且先在这附近熟悉熟悉环境，有事便去前一个院子寻我。”
路昙和柳燕连忙应好。
吴慈为了保证自己和府内的安全，曾下令刚进丞相府的侍女和小厮只能领外院的活儿干，不允许他们进府内更深的地方。待到通过管事考核，活动区域才会变得稍稍宽泛些。
路昙和柳燕本来也没打算贸然行动，等到夜深人人熟睡，才是她们出发寻找线索的时候。
丁慧笑道：“你们时候赶的也巧，最近夫人心情不好，以各种缘由换了好几批人，哪怕你们是生面孔也不会引人生疑。而且这批新人里只有你们两个被安排住在此处，累了就好生休息，不必太过忧心。”
听了丁慧的话，路昙心里对这位未曾谋面的丞相夫人的忌惮又多了几分。
若是今日没能寻到线索，还得在丞相府逗留几日的话，可要小心应对这位吕夫人了。
丁慧和路昙她们不同，丞相府内还有许多事情需要她操办，又叮嘱了两人几句后，丁慧便同她们道了别。
柳燕急着去茅厕，丁慧刚走就一溜烟儿跑没了影。
路昙没什么要做的事，于是留在院子附近转了转。
姬含清给的那张地图虽落笔简洁，但对于各个地方的绘制和描述却准确无误，路昙很快便将周围几个建筑和记忆中地图上的位置一一对应。
许是天边要落雨，没走一会儿，晚风竟吹得比路昙剑柄缠着的粗布还要紧，害得她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路昙捂了捂发红的鼻尖，怕染上风寒耽误事情，赶忙快步往屋内走。
柳燕迎面递来一杯茶，“走这么急？喝杯热茶坐下来歇歇。”
路昙接过茶水，大口灌进喉咙，身上总算热乎了些。
然而她还来不及坐下，院外便响起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越走越近，柳燕神色一变，立刻侧身隐藏在门后。
几乎同一瞬间，敲门声倏地响起，急切地盼着回应，屋内两人却不作声。
“是我，你们慧姐。”丁慧轻声道。
没想到门后传来的是丁慧的声音，路昙和柳燕猛地对视，都从对方的眼中读出了莫名的意味。
柳燕打开门，脸上挂着还没散去的犹疑。
丁慧走的太急，跨过门槛时险些摔倒，好在有柳燕在一旁扶住，这才免了祸事。
可老天偏要让人不如愿似的。
在路昙和柳燕疑惑的目光下，丁慧道出匆忙赶来的缘由，“丞相和夫人今夜没去赴宴，夫人癔症又犯了，院子那边人手不够乱成一团，你们这帮新来的也得过去收拾。”
*
路昙和柳燕跟着一众侍女赶到吕胜雪所住的院子时，正巧撞见一个男人出门往外走。
经过身侧时，路昙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只一眼便确认了男人的身份——
他就是大洵如今的丞相，吴慈。
吴慈眉头紧皱，面色铁青，仿佛刚经历过一场猛烈的倾盆暴雨。
路昙心道奇怪，不是说吕夫人癔症犯了么？为何吴慈却一副刚和人争吵过的模样。
还是说正因为方才的争吵，才使得吕夫人突然犯了癔症？
不待路昙想出个所以然，侍女队伍已经走进屋内。
景象映入眼帘，路昙差点没控制住自己的表情。
一片狼藉的屋内，本该立在墙旁的高几倒在地上，旁边还躺着一摊砸碎的兰花，青绿色的瓷片在悬灯的映衬下泛着冷冽的光。
金簪玉镯、挂画书卷、棋具香囊……
那些应被好好安置着的物件就像洗毛笔甩出去的水点子一样，洋洋洒洒地落在了地上，直叫她们这群刚进来的人不知自己该站在何处，唯恐一个不留神踩到什么，触了吕夫人的霉头。
又不是打了一架，怎会将屋子弄成这样？
路昙用余光小心翼翼地瞥了吕胜雪一眼，吕胜雪坐在梳妆台前，正从桌上的铜镜里看她。
路昙身形一僵，不敢再抬头了。
“新来的？”不远处传来一道气若游丝的女声。
路昙埋头应道：“回夫人的话，我们都是今日刚来的。”
刚说完路昙便后悔了。
新来的侍女按理来说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但内院又实在缺人手，所以管事的才会让丁慧安排她们过来。
可吕胜雪她知道这个情况么？
如果她不知道的话……路昙心底升起一股凉意。
不出路昙所料，吕胜雪果然大怒，“今日刚来的人为何会在内院做事？”
侍女们霎时跪了一排，还没缓过神来的路昙被柳燕狠拽了一把，稀里糊涂地融进众人。
路昙唇瓣微微动了两下，想着要不要跟吕胜雪解释清楚，吕胜雪却让人将管事的叫来，路昙只好噤了声。
没过多久，管事的匆匆赶来，同吕胜雪讲明了其中原因。
但吕胜雪好像根本听不进管事的话，只一味地把所有人都往外赶。
路昙原本还想着趁此机会在吕胜雪屋中寻找线索，见状只得随着众人步步后退。
就在她即将抬脚离开这间屋子时，余光里蓦然瞥见地面上闪过一抹眼熟的瓷色。
再定睛一看，那碎裂的瓷瓶分明就是鬼市里卖货郎装药丸用的瓶子！
“没听见夫人方才的吩咐么，还站在那里做什么？”
管事的高喝一声，几个动作稍慢的侍女纷纷撤了出来，屋内只剩下路昙和柳燕两人。
来不及对柳燕使眼色，路昙心一横，忙道：“难道我们要像老爷一样，留夫人独自面对这乱摊子么？”
一时间，屋内屋外仿若被冰封住，路昙身侧的柳燕更是大气都不敢喘。
“夫人方才气急，说起话来难免带着燥意，但夫人分明是在担心我们，我们这群新来的人没做过事，地上又净是些容易划伤手的东西，免不了弄出些磕碰。但既然已经来到丞相府做事，便总会遇上这样的事情，今日有夫人怜惜我们，明日呢？后日呢？届时做起事来样样都拿不出手，便是糟蹋夫人的心意了。”
路昙一番话说得无比情真意切，连她自己都要被自己给说服了。
柳燕瞪大双眼，原来吕夫人一直想表达的是这个意思么？她怎么没瞧出来呢？
柳燕弯了弯身子，目光轻轻往梳妆台那边瞥。
吕胜雪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瞳孔微微睁大，显然是因路昙的话而怔住了。
少顷，吕胜雪居然松了口，让路昙一人留了下来。
柳燕看向路昙的目光里多了些担忧，路昙旋即回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人都散去后，屋内又沉寂了下来。
路昙先是装模作样地收拾了一阵，然后慢慢挪到碎瓷片旁边仔细检查起来，摸索片刻后果然找到了几个滚到角落里的药丸。
路昙动作比闪电还要快，眨眼间便捡起一颗药丸，悄悄地藏进了腰带里。
坐在梳妆台前的吕夫人忽然咳嗽了两声。
路昙按着腰带的指尖一抖，忙问：“夫人是染了风寒么？可要喝些暖汤，我去叫小厨房的人做？”
“我没有病。”吕胜雪面如凝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