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华派离都京城且有一段距离,庞图究竟买了多少回魂丸出去?”姬含清问。
“很多。根据庞图房间的情况估算,他这次至少带了十大箱回魂丸过来,然而我们现在能找到的只剩下零星几瓶了。”凌知许道,“若是只有我和路昙去查此事,怕是会花上一段时间,但有信和长公主出手便不同了,况且大理寺也不是什么密不透风的地方,消息早晚会传到有心之人的耳朵里。”
凌知许语意未尽,姬含清却明白了他想说什么。
这些年来她虽然远在逍遥门,却一直暗中发展自己在都京城的势力。百花山庄背后仰仗的究竟是谁,她比凌知许更清楚。由她来调查牵扯到王公贵族或是朝堂大臣的事情,速度自然会比路昙这样毫无背景的江湖客快上许多。
姬含清余光不动声地瞥向凌知许,青年眉眼微垂,顺着他的视线追过去,果然落在了自家小师妹的身上。
路昙今日之所以来找她,一方面是不舍得看着她与师父关系闹僵,另一方面便是凌知许所说的那样,认为她有调查这件事的能力。
可论起在都京城调查事情的能力,那位戴惯了江湖客面具的侯爷未必比她逊色多少。以路昙与他的关系,由他出面说不定会更省力些,至少不必大老远地跑过来一趟。
但路昙依然选择了她,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路昙并不知道凌知许就是都京城那位大名鼎鼎的怀昭侯。
姬含清眸底闪过一丝冷意。
抛开这些不谈,她的确不想再见到师父,但她没办法放着大洵子民的安危不管不顾。
“若是从这一点考虑,我可以答应。”姬含清终于松口。
路昙原本沉寂着的双眸瞬间亮了起来,“真的么?但除了调查以外,我还有一件事想拜托大师姐来做。”
“我既已经答应你了,便不急着说那些。你今日过来我特意让人准备了点心,怎么都这个时候了还没送过来?”姬含清不悦地向外张望。
路昙理了理衣摆,转身就往来时的方向走,“我过去看看吧,厨房在哪边?大师姐你可不要因为这点小事就训斥手下的人啊。”
“几年不见,我在你心里就成了吃人的老虎了?”姬含清微微一笑,“许是事多,厨娘又忙糊涂了。厨房就在荷塘的另一边,辛苦小昙过去跑一趟了。”
路昙向后摆了摆手,很快消失在姬含清的视野中,屋内也恢复了平静。
姬含清走回到座位上,优雅地拨弄起琴弦,弹奏出的声音却像失去人控制的烈马,始终不成曲调。
“信和长公主故意将路昙支走,不会就是为了让我品鉴这段不成调的曲子吧?”凌知许忽然道。
姬含清冷笑一声,“敢问凌公子,为何迟迟不愿将你的另一个身份告知我师妹?”
“长公主倒是直白。”凌知许表情凝重,缓缓说道,“因为我恐惧。”
“上过战场的人还有什么好怕的?”姬含清显然不相信凌知许的回答。
“我与长公主不同,我生来便不是流着皇家血脉的人,江湖生活对我来说更加自由也更加鲜活,我之所以会有另一个身份,其中原因想必长公主也清楚。”凌知许道,“而路昙,我希望我在她眼里永远都是初见时那个潇洒的剑客,而不是一个玩弄权术的蠢货。”
姬含清冷冷道:“我从未见过不爱权势的人,倘若一个人不爱权势,只能证明他拥有的权势不够多。”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追求,凌知许并不想在这个问题上与人争辩,他不卑不亢道:“那么信和长公主以为我是什么样的人,我便是什么样的人。”
姬含清也后退一步,“好,我且当你那番话是真的,既然她愿意与你交好,我便不会干涉你们之间的事。”
凌知许权当做什么都没有听见,他与路昙之间会如何发展岂是姬含清能控制得住的?
姬含清默了一瞬,又道:“你也是运气好,若是世人皆知怀昭侯的真名不是沈怀昭而是凌知许,你还能继续瞒下去么?”
凌知许淡然地笑了笑:“先帝英明,才让我有了这般好运。”
“还有一事我要问你。”姬含清继续问道,“黎雪霁和你说的那些,你告诉她了么?”
“你是指哪件事?”凌知许反问。
之前路昙遭人陷害时姬含清突然出现,他便猜出姬含清在国子监安插了眼线,但那日他们聊了太多关于过往的事情,他需得知道姬含清究竟听到了多少。
姬含清面色不悦,“我会关心的自然是和路昙有关的事。”
“我还没有告诉她,那些事不能只听黎司业的一面之词。”
“你也不必告诉她了,她不需要知道。”姬含清道,“这些年来路昙在我们身边一样活的很好,我和师父就是她的家人。”
“姬含清,没人会将你和她从家人的关系中拆离。”凌知许道,“但关于她母亲的事,无论说还是不说,都要问过她本人的意愿才行。”
“告诉她然后让她整日陷在仇恨中么?”姬含清冷笑道,“她不会快乐的。”
“但她绝不会想做一个自欺欺人的傻子。”凌知许厉声道,“你以为她当真什么都不知道么?”
姬含清身形微颤,似是感受到了什么,她望向不远处,目光旋即捕捉到一抹转瞬而逝的身影。
“或许在你眼里,她还是三年前那个什么也不懂的小师妹,但一味地将她庇护在你自以为是的羽翼之下,你所做的又和卓玄真人有何分别?”凌知许道。
“铮”地一声响,混乱的琴声戛然而止,姬含清缓缓低下头,曾抚过琴弦的白皙手指上多出了一道明显的血痕。
“我做错了么?”姬含清自言自语道,“你说的没错,我只想让她一辈子都做那个天真的小师妹,或许是我执迷不悟了……”
坐在亭中的二人各怀心事,沉默不语。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轻快地踏碎了亭中的沉寂。
路昙把糕点放到每个人的桌上,忽地问道:“琴弦怎么断了?”
姬含清面不改色道:“质量不好,才买来没多久就坏了。”
路昙一脸讶然,“以后可不要再买他家的东西了。”
姬含清随口应了声“好”,旋即说道:“方才说到哪里了?你想如何让师父主动出来?”
“用那枚白玉吊坠啊。”路昙道,“伪装了身份还要挂在自己的剑上,足以说明他对那枚白玉吊坠有多么看重。”
姬含清笑道:“那你也不能跑到街头巷尾举着白玉吊坠寻人罢?”
“自然是不能的。”路昙道,“最起码得有一个场所,再尽可能地传出去消息,召集更多的人过来才行。”
“既然这样,地点定在醉月楼如何?”凌知许提议。
“安排在醉月楼?”姬含清略一停顿,“你是想策划一场拍卖?”
“没错,届时让瑛姨出面,再找个借口将瑛姨的白玉吊坠和路昙夺来的那个一起当作拍品,或许能将卓玄真人引过来。”
“醉月楼的掌柜顾瑛?她与师父关系如何?靠得住么?”
面对姬含清的连连发问,凌知许意有所指道:“最起码不会买到质量差的琴弦。”
姬含清笑容一僵,旋即别过头去。
路昙拍桌而起,双手叉腰道:“那就这么定了,这次有你和大师姐在,还有顾掌柜帮忙,一定能将他拦下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三天后, 醉月楼。
仿佛能让人忘却一切疲惫的韵律从琴师指尖下缓缓流淌出来,琴音所过之处,连玉瓶内插着的荷花都显得娇艳了许多。
身着各式锦衣的人们陆陆续续走进大堂, 等候许久的伙计们迎上前去, 谨慎核对人们手中的铭牌,然后用最热情的态度将他们引领到铭牌上标记的地方。
未持有铭牌的客人们则会在进入大堂前被顾瑛请来的守卫们婉拒门外。
这是醉月楼举办拍卖会时一贯的传统, 若不是这次宣传的时间太短暂,只有仅仅两天, 那么象征着参与拍卖资格的铭牌会变得更加难求。
一处视线极好的雅间内, 路昙趴在栏杆上, 视线紧紧地盯着进入大堂的方向。
身后有窸窸窣窣的响动传来, 紧接着便是一阵悠长的沏茶声, 雅间内顿时香气扑鼻,少顷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将茶杯递到了路昙的面前。
“喝杯茶润润嗓子?高山锁翠的口感比三春深要稍稍浓郁一些,你应该会喜欢。”
路昙回眸望去, 凌知许手旁赫然躺着一个刚刚拆封的茶饼,明明边缘缺了一大块, 依然比人的两掌还要大。
“这可是瑛姨珍藏了好多年的茶饼, 上次来时她都只舍得掰一小块给我。”凌知许话语间有股藏不住的落寞。
路昙轻笑一声,旋即接过杯子, 举到唇边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 外面忽然响起了一阵轻微的敲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