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昙抿了小口茶水,嗓子总算不再发涩,“就是觉得你身边会跟着小厮或者护卫,他们什么都能做,你就不需要自己做了。”
“我从没把容时当作小厮或者护卫,如果非要找个词来形容我们之间关系的话,倒有些像‘师兄弟’吧。他是武馆的弟子,母亲关了武馆后他不知道去哪儿,我便带着他走南闯北,一直到现在。”
路昙煞有其事地点头,“怪不得你去逍遥门的时候身边还没有他呢。”
“说到逍遥门,你从唐叔那里领回来的衔环雀训练得如何了?”
路昙“哦”了一声,“你是说小灰?今早就放它送信去了。不过北境那么远,它要飞好久才能飞到吧?”
言罢,路昙抬头望向天空。
都京的天一向是浅蓝色的,像霓裳阁里最柔软的纱料,就算和云朵相叠在一起,也只是薄薄的一层。
北境的天却是湛蓝色的,蓝得清脆又厚重,仿佛画卷上最浓稠的一抹艳丽。
等湛蓝的天空投入小白的视野时,都京或许已经入秋了。
*
都京城外,一座破旧的古寺,近乎断裂的房檐下有个男人正靠墙坐着。
他的身子埋进阴影里,大半张脸都被梨花木制成的面具覆盖,只露出一双憔悴的眼。
男人的手上停着一只衔环雀,如果路昙在这里,她立刻便能认出这只衔环雀就是今早她亲手放飞的那只。
男人拆开衔环雀腿上绑着的木筒,将里面的纸条倒了出来。
纸条上的字迹算不上清秀,从头到尾就没有几个字不是连笔带过的,读这张纸条的人若是与写字之人不熟,怕是很难将上面的内容一一对应地辨认出来。
男人长满粗茧的手指从纸条上摩擦过,他唇角一勾,忽然笑出声来。
“你啊,到底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话音刚落,男人手握成拳,纸条在他掌心融得粉碎,像雪一样从指缝间迸发出来。
那只属于路昙的衔环雀歪头看向男人,似乎不明白他为何要这样做。
“事情没结束前,你就留在这里吧。”
男人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一个雕花鸟笼,理不清境况的衔环雀在笼外踱步一阵,最后还是顺从地钻了进去。
男人关上鸟笼的门,却怎么也扣不住门上的锁。
“也是,毕竟是顺来的笼子。”男人嗤笑一声,无奈地摇摇头。
他把鸟笼往有阳光透进来的地方顺手一放,旋即站起身来,往古寺外走。
可怜的衔环雀吱吱地叫了起来,像是在用这样的声音来挽留男人。
“我劝你还是消停点儿,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能路过的都是闲散的江湖人或者进山打野的农户,你也不想成为他们的盘中餐吧?”
守在笼子里的衔环雀瞬间没了声音。
它的表现让男人很是受用,他大发慈悲地走了回来,往笼子里塞了一小撮谷子。
“我也得去做我该做的事了。”
男人走出古寺,阳光被他踩在脚下,一步又一步地碾进泥土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晚饭过后, 路昙抱着盆温水回到屋中。
她弯下身子,将脸完全浸没在水中,过了好一阵儿才抬起头来。
接近体温的水珠顺着她柔和的下颌线滑落回盆里, 摇曳的水面上映出一张略显疲惫的脸。
晚饭前凌知许临时有事出了门, 为了不错过卫宁送来的消息,路昙干脆留在了北茗茶庄里。
大理寺接手庞图这桩案子后, 立刻在都京城内对庞图尸体上那七个不足以造成致命伤的利器展开了排查。
为了尽快确认这桩案子和百花山庄以及‘神药’的关联,路昙和凌知许与卫宁兵分两路, 从庞图最近几天去过的地方开始查起。
然而七个利器都是寻常百姓家中经常使用的东西, 追查它们背后的来源便格外地困难, 卫宁带着好几个手下找了整整一个下午都没有什么收获。
路昙和凌知许也同卫宁一样, 在外面忙活了大半天却毫无进展——几乎所有和庞图打过交道的人都称赞他是个好人。
当路昙和凌知许旁敲侧击地打听起庞图手中回魂丸的来历时, 那些人又给出了五花八门的答案。
有人说回魂丸是庞图自己研究出来的,也有人说回魂丸是庞图从别人手里买来的,还有人说回魂丸是庞图从老家带来的宝贝。
路昙便顺势追问起庞图老家是哪里, 对方支吾一阵儿,怎么也答不出来了。
“跑来跑去折腾到现在, 虽然一无所获, 但至少累到了,晚上还多吃了半碗排骨呢, 不亏!”路昙嘟囔道。
没有外出寻找线索, 路昙却不打算让自己闲着。
自从在唐叔那里领了衔环雀回来养, 路昙就自告奋勇地接过了所有饲养的活儿。
她的那只小灰被她安排去送信了, 凌知许的那只小白却还留在北茗茶庄里。
得赶紧让时常肩负着重大任务的衔环雀填饱肚子, 凌知许还指望它好好干活呢。
路昙扯了条毛巾,擦干脸上的水珠,旋即走到桌前, 从匣子里掏了一把谷子,放进她就准备好的布包里,然后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往凌知许住的屋子走。
他们住的地方离得不远,都在一个院子里。
路昙住在东边,凌知许住在西边,中间用路昙叫不出名字的漂亮石头铺成了一条多彩的路。
石子路两侧栽满了珍珠梅,层叠花瓣随风抖动,素雅的香气在夜色里分外醉人。
路昙忽然停下脚步,将装谷子的布包塞进怀中,反手抽出腰间长鞭。
银鞭猎猎扫向花丛,被打飞的花与叶片在半空中抱头乱窜,像下了一场带着肃杀气息的雪。
而这场雪停歇的一瞬间,有人影从其中浮现出来。
“谁?!”路昙喊道。
躲在珍珠梅后的不速之客并不回话,一阵凛冽的剑风袭来,他用招式回答了路昙的问题。
“是你!”路昙撑鞭劈开,目光冷冷地直射过去。
——无影剑!他居然有胆量自己送上门来!
但他是如何找到这里的?跟踪,还是什么她和凌知许没能发觉的手段?
可惜此刻不容路昙仔细思考,剑光逼人,她需得全力以对。
“你见过那个人了。”无影剑忽然开口道。
“谁?”路昙不解。
“那个在长庆街卖药的。”无影剑道。
“你怎么知道……”路昙瞬间僵在原地,声音略有几分颤抖,“不对,是你杀了他!”
以无影剑的身手去杀人,二十个庞图也不在话下!
而凶手刻意在庞图身上留下利器的泄愤行为,不正是和无影剑偷盗与百花山庄有关系的那几户人家一模一样么?
“这不重要。”无影剑并没有否认,“重要的是他已经死了,有人会因此找上门来,你也不希望自己落得个同他一样的下场吧?”
路昙眼神一紧,“说了这么多废话,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在提醒你别陷得太深了,做个混日子的普通人不好么?沿着泥潭走,当心脚底一滑掉进去,没人拽你出去。”
“哈,口气倒是挺狂,只见过一面便教训起我了?我也好心奉劝你一句,好为人师的毛病还是趁早改改吧。”路昙冷冷道。
无影剑眸光微沉,在路昙难以察觉的角度,他似乎轻轻地叹了口气,随即衣摆一闪落至屋檐上,转身准备离开。
几乎同一瞬间,一道乍眼的银光冲到无影剑的面前,拦住了他的去路。
“北茗茶庄可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路昙一字一顿道。
不等无影剑有所动作,路昙率先甩出鞭子,银鞭仿若一条敏捷的蛇,悄无声息地缠绕上无影剑背后木剑的剑柄。
路昙骤然收回鞭子,木剑便顺势滑入她的手中。
——成了!
路昙顿时喜上眉梢。
无影剑大抵是没料到路昙会先对他的武器下手,怔了半晌才缓过神来。
“不错,这次学聪明了。”无影剑语气平和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但单凭你一人就想留住我,未免太过天真了!”
话音刚落,一道无形的掌风直劈路昙面门。
路昙并不躲闪,她借鞭控剑迎势而上,在半空中挽出一个漂亮的剑花,轻松地化解掉无影剑的攻击。
“好剑。”无影剑轻声道,“但到此为止了。”
一阵更为强劲的掌风袭来,在这四方天地间掀出骇人之势,连地上的残花碎叶都被卷入其中。
旋转的风浪向路昙张开大口,路昙从未觉得自己的身形是这般地渺小,仿佛再靠近一步便会被眼前的灰洞彻底吞噬。
面对如此迅猛的攻势,就算习得世间最高超的鞭法也很难做到正面回击。路昙后撤半步,退至屋檐边缘,试图从侧面寻找无影剑的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