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还可以这样。”她说,“但我不懂,表兄现在是什么身份?”
储君便没有什么世子之说了吧?
不多时,杜太后的旨意解了她的疑惑。
天子在朝会上册封秦王为储君后,紧接着,杜太后又将秦、晋两家王府的世子,都封了郡王。
广平郡王、河间郡王。
以及,先前杜太后许诺过郑窈的那个封诰,也如约下来了。
南川县主。
因是个异姓县主,西京里还挺乐道了一阵子,有不少人家邀请她做客赴宴。
既是县主,自然有自己的县主府。九月里,县主府修缮完工了,在个前朝的大臣官邸的基础上新修的,十分雅致。
搬走之前的一晚,谢渺抱着她只不舍,作势不让走。
郑窈笑她:“你夫家不是就在西京?又不比别人远隔千里,粘人精!”
谢渺说:“也是。”
“我婚期在明年三月,等你嫁回来,我还没走呢。”
郑窈:“……”
吃了一盘点心,喝了茶,表达了依依不舍,见谢攸身边的女使前来,谢渺识趣地告辞:“行了,不打扰你了。”
琼芳请郑窈移步,谢攸正在清溪畔等她,面着溪水月色,背对她。
“我向陛下提了二娘的事,”他道,“免除了她的掖庭之刑,你尽可以放心了。”
郑窈道:“太好了!”
平心而论,如果不是因为郑窈和谢渺都求了情,谢攸不会插手天子关于楚王府的处置。
何况,虽则是楚王的主意,但当时谢少淑是真的打算执行下去将他秦王府的亲眷充入掖庭。
一念之善,她放过了郑窈。
郑窈为她求情。
他道:“原本陛下打算将她当个闲散宗室养在西京,但她拒绝了。”
“我见了她一面,她自请去朔方。”
郑窈:“嗯?”
谢攸转过身来,月光下看到她面带迷茫,困惑不解。
他目光柔和了一分:“你那天的话,她放在了心上。”
他道:“她说她过往所争,不过还是靠着皇室出身、父族恩荫的基础。一将功成万骨枯,她看不到下面,所以并未有脚踏实地之干。她说你看得比她透彻,当是你父亲言传身教得好,故她要效仿他,扎身那些贫瘠之土。将来若有子女,也当代代相承,便当做赎罪。”
回忆起来,谢攸的语气软和得不行。
他还不知道那天郑窈做了这样多努力。后面从宫里回来,她也没有邀功。
中秋过去了,临近十五的月轮依旧圆亮,清溪的水色泛着寒光,好似知道这里即将要迎来一段时日的空寂。
郑窈被他抱在胸前,听他声音闷在颈边:“快点回来。”
郑窈笑着点头:“好。”
“我求神仙,让日子快点过。”
谢攸闻言一顿,带着些怫然,在她颈上咬了一口。
虽隔着衣裳,郑窈还是一个激灵,后背都爬满了小疙瘩。
小气。她悻悻,不敢再调侃招惹他。
之前将婚期定在冬月,没有选更近的吉日,因秦王妃讲究、喜欢热闹,又是头一个子女成亲,要细致地操办。
搬出秦王府后,郑窈便很少见到谢攸。
一个是因京兆府事务繁多,占去了他大半时间,另一个,则是守着规矩。
两边府邸虽然相距不远,但到底不如同住在一府……谢抱青听闻丁统领锲而不舍的过往时,调侃谢攸道是,近水楼台先得月。
郑窈总觉得,事后谢攸不高兴了。
因他将京畿许多案件都移交到了大理寺,把谢抱青忙成狗。
真狗如玳瑁却在竹溪里享清福。
解铃还须系铃人,郑窈寻了个机会,到书斋向他解释:“我先去过晋王府了,只晋王府也被围得水泄不通,自顾不暇呢。”
谢攸:“嗯。”
“丁统领……丁将军十分地知礼,我与他只有正事上的交流,没说别的有的没的。”
谢攸:“嗯。”
“他是金吾卫的人,扈从天子安全,这本就是他的职责,我找他不是很正……”
郑窈说不出别的什么了。脸颊被他捏住,只能发出含糊的“唔唔”声。
谢攸将她亲到气息不稳,粉面涨红才松手。
他自己淡淡道:“郑窈,你究竟要在我这提别的男子到什么时候?”
他很少连名带姓叫她,但凡这种时候,都满屋子飘醋味。
郑窈:“……”
虽少见面,但送到县主府的东西一直没断过。有时候是市集上的小玩意儿,有时候是贵重的珠玉首饰。
在送郑窈的许多礼物里面,当然也有送孟夏的。
孟夏没口子地夸:“真是有心,到底年长些的会疼人。”
住在属于自己的宅子里,她精神比之前要好得多,隐隐找回了郑棠还在时的感觉。
临近婚期最后几天,她屏退一干女使婆子,来到郑窈房间,和她睡一张榻,说有一些嘱咐要留给她。
郑窈莫名,不知道什么嘱咐要清退所有人,说来还要脸红。
真是的,娘都这个年纪了,什么没见过。
结果孟夏掏出了一本册子。
《避火图》。
郑窈仿佛被烫到,猛猛甩手:“这、这……”
这不是她们蜀郡老宅屋顶房梁上的那本吗!
当时离家匆忙,只收拾了紧要的随身物件,她是怎么也没想到,孟夏竟把这个带上了。
所谓避火图,便是画着阴阳调和双修图的册子。民间盛传火神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家,看到此图会害羞,故将此图吊在屋顶房梁上,能避火灾。
郑窈会知道这是自家那一本,是因为上面还有她小时候不知轻重画上去的涂鸦……
孟夏:“咳,大惊小怪做什么,认真学呢。”
她虽寡居,但也是与郑棠夫妻恩爱了十数年,传授起经验来,颇有心得,故留出了两个晚上。
这比之前白侧妃教她们的还令人头皮火辣!
且关于这册子,虽小时候看过,但因为不懂事,也没留下什么印象,反倒是被孟夏打的那一顿令她更为深刻些。
现在再看一遍,她已经不是完全不通情事的傻子了,倒是恍惚多了一些感悟。
譬如有几次谢攸亲她的时候,为何要抱住她缓缓,叫她“别动”。
果然学而时习之,温故而知新,夫子诚不欺我。
郑窈虚心受教。
最后在闺中的一天,郑窈躺在榻上有些失眠,辗转反侧的,觉得刚刚闭眼,就被人给摇起来了。
坐在妆台前时,外边还黑着呢,天际一丝蓝光都无,星子点点。
郑窈从来没上过这么繁复的妆面和头饰,据说这些人是是秦王妃从宫里请来的嬷嬷。
对方手艺娴熟,除了绞面时脸上有些火辣,其他的时候,她舒服得又睡着了。
被叫醒来换嫁衣时,天色已泛蟹壳青。
嬷嬷们笑道:“是个好天气呢。”
明明没下雪,待衣裳一层层套好,薄近透明的阳光从室外照射进来,打在她的脸上,雪肤花貌便有了具象的表现。
嬷嬷们对个眼神。
世上美人有许多,这个实在惊艳。
一整天繁文缛节下来,郑窈才发现,早上的梳妆打扮竟已经是最轻松的了,忙得连喝口水的功夫都少!
这份惊艳,原原本本地保留到了青庐中、却扇后、谢攸面前。
月上中天,宾客散去。
他抬指抽走郑窈覆面的绡纱,一双略微含笑的羞涩眸子抬起看来,令他微微一顿。
烛光莹莹,芙蓉粉面。
郑窈在他面前眨了眨眼,见他有些出神,提醒地唤了句:“表兄……”
谢攸回神。
他只是……太久没见她。
轻轻吐出口气,他问:“饿吗?”
郑窈赧然地点了点头。
她早就饿啦,今天一天只早上用了两块点心,好在她不是那等挨饿就会发晕眼黑的体质,否则刚刚就要出丑了。
谢攸在她面前弯身,与她对视:“我让厨下备了点索饼,现在叫他们送来?还是……等等?”
什么等等,郑窈自然说现在。
谢攸似有些遗憾,但他没说什么,只走到门口,吩咐了外面几句。不多时,便有人送来浓浓香醇的羊汤索饼。
郑窈食指大动,挟了一筷子入口,深深喟叹:“是禾娘呀。”
她第一次抱怨大厨房饭食问题,他给她换的厨娘。这个手艺,郑窈吃惯了的。
郑窈见他只用了半碗,便不吃了,不免疑惑:“你不吃吗?不好吃吗?”
谢攸道:“够了。”
“我在席间用了一点,且大晚上的,积食不好。”
郑窈想了想,觉得他说的也对,也停了筷子。
却听他幽幽补充:“你多吃些。”
“否则待会儿再喊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