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年和谢抱青打的交道多了,虽然没出过什么岔子,但也确实没给天子留下过深刻的印象。
天子沉吟着,又听秦王:“诶,话也不是这么说。”
“担子越大,责任越大,不出错才是最难能可贵的。景猷就是太争先了,年少意气,瞧,小命险些都没了,不稳妥。”
晋王:“王兄此言差矣,景猷这次办事多稳妥啊,到底经风雨才能见世面,我想,通过这番坎坷,他已经历练出来了。”
“你就不要抬举他了,我看,守玄小时候不就很喜欢跟在皇兄后面嘛……”
天子:“啧。”
二人双双住嘴。
天子匪夷所思:“你们竟都不愿意?”
这当然是天大的好事,但是吧,嗐。晋王摸了摸鼻子:“皇兄风华正茂,且早呢,又不是不能生,何必闲操这个心?”
“正是,”秦王道,“母后唠叨且让她唠叨几句便是,她老人家,你别一般见识。”
天子默然。
秦王正色:“吃酒、吃酒。”
这一晚,陪着天子喝了几大坛,饶是酒量不错的秦王,也醉糊涂了。
秦王身边的内侍前来传话:“……都宿在太极殿了。”
秦王妃已经习惯了,只撇了撇嘴角。
宵禁时分,各处上人手没什么异常,便关紧大门,准备安寝了。
翌日天亮,今日轮到朝会的日子,亦是谢攸任京兆尹以来参加的第一个朝会,他整理了关于前段时日迟迟未破的上元行刺案的奏疏。
卯时初,百官聚明堂,天子却没有出现。
一刻钟过去,一炷香过去……半个时辰过去了,天子迟迟没有出现。
大殿之上,不少官员都是空着肚子来,打算一会儿朝会结束了,去官署的公厨用饭,却没想到今日会是这个情况。
殿阶之下,官员按品阶排列,服色深紫、浅紫、深绯、浅绯、深青……轻微的骚动在人群中蔓延。
少顷,饭食的香味从外头飘了进来。
一波内侍端着饭食与案几进来,对官员们赔礼,请他们先行填饱肚子。
宫规里倒是有这条,若天子突发不适以致朝会中断,或朝会持续时辰太久,会为参与朝会的百官准备饭食以补充体力。
只今上庶几算是个勤勉爱民的仁君,从来还没碰上过这样的情况。
打眼看去,倒是丰盛。众人也都饿了,便听从安排,在大殿中用了朝食。
朝食用完,天子还未露面。
便有急性子的打听:“陛下若是身体不适,也无需硬撑,今日便让我们先行回去理事吧?”
“就是!我那好多事呢!”
议论纷纷中,内侍站出来安抚,表示自己且去催一催。
议论声未息,那适才离开的内侍疯跑了回来,嘴里高叫着“不好了!” ?
楚王鼻青脸肿地被人扶了进来,衣衫沾血:“皇兄,王兄……杀了皇兄!”
大殿哗然。
……
昨夜三位亲王悉数留宿太极殿,如今楚王浑身带伤,宣布“王兄杀了皇兄”,却不知,是哪个亲王?
楚王被扶着坐在了椅子上,御医前来包扎,他道:“……昨夜我先行醉倒,便被扶下去歇息,隐约还听见他们把酒言欢,遣退了伺候的人。”
“谁知,朦朦胧胧地听见人喊打喊杀,我醒来,皇兄倒在地上不省人事,便见两个王兄杀红了眼,嘴里说着什么‘该是我儿’。”
“我看地上倒了不少酒坛子,当是他们喝醉了酒,冲动厮打起来,误伤了皇兄。我想上前阻拦,只……适才醒来,两位王兄俱不见踪影,皇兄已经,已经……”
楚王给出信息后,便捂着头一脸痛苦。
内侍是天子身边亲近的内侍,刚才慌里慌张地跑出来,此时,也为楚王的话作证。
群臣愕然,悚然。
天子!天子!
若真像楚王说的那般,什么“该是我儿”……
众人一个激灵,朝人群中的谢攸、谢抱青看去。
谢抱青匪夷所思地笑了笑,皱眉对群臣道:“不会吧?”
谢攸脸上则淡淡的,看不出神情。
他对楚王道:“王叔所言,你被我父亲砸伤之后便昏倒至今,可有人证?”
楚王讪讪:“伺候的人都被遣散了,便有人进来,只怕是也被一并灭了口……”
谢攸道:“王叔此言差矣。”
“且不说照你所述,并无人证,在你昏迷以前,未曾亲眼见证天子就是被他们二人所杀,他们此时不知所踪,也不能证明什么。”
他看着楚王:“或有第三人闯入,挟持了他们,又行刺陛下,嫁祸于人也说不定。”
“刑案勘探,最讲究证据。”
他道:“在场并无人目睹所谓‘天子已死’,不能仅凭你的一面之词,就妄下论断。”
他话锋一转,聪明人已经转过弯来。
天子已死,秦、晋二王负上“谋逆”罪名,他们的子嗣自然也被连累,那皇位不就剩下……
谢抱青随即道:“我想,该是让大理寺的人面见天颜……”
人群中,忽然有人喝道:“逆贼,勿要诡辩!”
“天子若无事,岂会迟迟不露面?你身为大理寺少卿,他们自然听从你的吩咐,毁除现场!”
“楚王殿下,那二人定是暗逃回了府上,组织亲兵夺权!该即刻命人封堵王府!”
这又是谁?
声音自殿后传来,十分陌生,众人茫然看去,却发现是此次抗燕有功,率和谈使臣入京的范阳伯。
范阳伯生得高大魁梧,朝服在他身上,绷得紧绷绷的,仿佛随时都要裂开。
楚王道:“咳。好哇,来人……”
“将秦王府晋王府给我围起来,一个人都不许放!”
……
在坐的,都是进士及第,天子门生,岂有笨蛋。才亲见了萧氏风波,内心里,十分明白了。
这,又是一场宫变。
只楚王平日里的形象给人太过荒唐,就令人一时难以反应过来。
随他一声令下,立刻有禁军打扮的人听从执行吩咐,另还有人手,将太极殿也围了起来,美其名曰,封锁。
死寂中,谢抱青笑道:“王叔,没必要吧?”
楚王将群臣各异神色收入眼底,他也笑了笑:“众卿以为呢?”
又是一片死寂。
现在的状况,他们根本不知道天子与另外两位亲王究竟是已经遇害,还是被他给控制了起来,便十分地被动。
这时候,需要有个不怕死的,刚直不阿地站起来,替他们出头说话。
好在果然有个刚直不阿的声音响起了。
御史中丞站了出来,怒斥:“逆子贼臣,篡位夺权!陛下与两位亲王究竟被你怎么样了?”
他满腔义愤,瞋目裂眦,另也有言官附和:“今日若不让我们亲眼见到陛下,便一头撞死在这殿上,泣血丹陛!”
百官分两列,几人站在大殿中央,众目睽睽之下。
昔日,天子最怕的就是这群言官,没想到这般境况下,跳出来维护正统的也是他们。
众人都等着看楚王如何应对。
楚王淡淡道:“好啊。”
那些人一愣。
这下答应得如此轻巧,莫非,真不是他?
随后,只见楚王招了招手。一个内侍走到他们面前,忽而扬手。
“咳,咳咳咳……什么东西!”
那几人吸入面前的粉末后,面色涨红,不过几息,就捏住了自己的脖子,倒地不起。
群臣大惊:“许中丞!”“刘御史!”
楚王蓦地变了脸:“我说了,皇兄已死!”
“还有谁要见他?趁现在,给你们一个痛快。”
他阴恻恻地道,“也别想着阳奉阴违,就能活命。”
“刚刚你们用的朝食里,已经撒下了从北燕人手里买来的奇毒,毒引在我手里,若有不乖乖听话的,随时送你们下去跟许中丞和刘御史团聚。等到了下面,你们继续效忠我那好皇兄,哼,说不定,还能见到父皇呢。”
群臣的脸色惊变。
这楚王,如此歹毒的!
楚王命内侍拿来龙袍,逼迫众人:“皇兄已死,是我的两位好王兄,醉后为了自己的儿子,争夺储君之位,失手误杀的。”
“他们二人现已潜逃,两家王府,满门男丁抄斩,女眷充入掖庭。”
“可都听得明白?”
众人唯唯诺诺,心神激荡之时,却有人嗤笑出声。
那声音透着一股泠然寒凉,只听他道:“众口铄金,颠倒黑白,王叔还是喜欢用这种手段。”
“就只这点本事,还学人篡位?”
楚王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森森道:“景猷,咱们两个是亲叔侄。”
“王叔不舍得叫你落入那些刽子手,便亲自送你上路。”
他唤了声“阿武”,范阳伯拔了门口守卫的刀,阔步流星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