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默然无语。
他沉吟中,谢抱青便自斟自饮,喝了三盏茶水,十分悠然。
天子不禁怀念起从前大理寺在谢攸手下时,若有什么疑难处,问起对方的意见,总有中肯明确的答复。
他想到如今,蔺国公身体不好,早已经致仕。
当年,对方跟随先帝清算桓氏一党,宫变那夜,将还是少年的自己护在身后,刀光剑雨……
他道:“刑部侍郎是老臣了,做过大理寺少卿,任过御史中丞,资历深厚,还是便按他说的……”
天子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门外,传来皇后喧闹的声音。内侍阻止未果,任凭她闯进了殿内。
她素服乱发,脱簪请罪:“陛下,陛下!一定是戚衮……祖父现在基本都不管事了,父亲和哥哥耳根子软,一定是那些人撺掇的他!”
蔺国公是萧后祖父,清算桓氏后论功行赏封的,寿阳伯是她的兄长,今上登基之后,因她恩荫的。
一门两爵,颇为荣光,爵位在,她的腰杆子就还硬,还有将来。现在,她要尽全力保住这两个人,只能把几个已经提拔起来的羽翼斩断。
“求你看在先帝的份上……”
“祖父年纪大了,如何经得起颠簸流离?”
谢抱青见状,宽慰道:“娘娘不必担忧,侄儿适才送卷宗入宫,刑部觉得,国公府与侯府此系识人不清,无妄之灾。”
听罢他的话,天子蹙了眉。
皇后是如何得知消息的?
谢抱青在太极殿坐下不过两刻钟,细算皇后卸去装饰作此打扮,从后宫赶来花费的时辰,竟是比他这个天子还更早知道结果。
且皇后开脱的说辞,与刑部裁决如出一辙。
就想到当初对谢怀质作处置时,她也是这么一副惊魂不定、楚楚可怜的模样,好似自己毫不知情,不争不抢。
那时天子只安慰她是识人不清。
可一细思,这些年,她“识人不清”过几次了?
急功近利的官员、致妃嫔难产的稳婆……冬猎时饮马失职的奴仆。
若是真的不争不抢,又怎会一再牵扯进这些纷争里。
从这时起,天子骤地明白了眼前的发妻也参与进了这些事里,并且深陷权势不可自拔。
之前他因愧疚,答应了蔺国公府与寿阳伯府联合一些门生上奏,请求过继宗室子到萧后膝下的请求。
嗣子也是她自己挑的。
天子要在父母祖辈的人品中择优挑选,皇后却说这个资质好,现在想来,国公府与伯府上奏的时间也……
萧后久未闻天子的动静,忍不住抬眼看了他一眼。
一贯温和的丈夫,面容在烛火中变得冷峻,那双见惯争端的眸子幽幽凝着她,仿佛蕴着阑风长雨。
他突兀地问:“坠马,是谁的指使?”
……
多事之秋,案子有如玳瑁玩的线球,越滚越乱。
萧后囚于幽巷,后宫事务暂由杜太后代为处理。朝堂上,人人不是忙着自保,便忙着落井下石。
萧氏偌大一族,说倾覆便倾覆。今上温和久了,如春风化雨,令朝臣们渐渐忘了往事,忽然来这么一遭,倒令资历久些的人们忆起往昔,当年先帝对桓氏的处置,也是这么地雷厉风行。
萧氏取代桓氏,风光有过之而无不及,往后却不知道又会轮到哪个家族得势,且等储君定下再两说吧。
外面风雨如晦,众多事务要处理,府里仆从讨论据说西市口斩了个什么高官,又说京兆尹的位置空出来了,天子暂无人合用,便由伤好复归的秦王世子接过。
郑窈在葫芦小院绣着香缨,十分淡定,看来白侧妃教谢渺的果然还是有些道理的。
她手上这个,已经是做废了十一个香缨后最满意的一版了。形状挺括而不僵硬,绣线明丽而不艳俗。
完美。
心里甜蜜,意气融洽,她露出会心笑意,剪下线头,找了个漂亮匣子装起来,等待送出去的那天。
竹溪清雅而不幽寂,相比于上次来时,好似更有人味儿了些。
竹溪如此,人也如此。
谢抱青自诩帮了谢攸大忙,讨得他开了珍藏的陈酿,陪自己小酌一杯。
“我不明白。”他握着酒盏,打开了话匣,“既你早有猜疑,且已调查了当时的人,何不直接告诉太后,毕竟……”
谢攸淡淡道:“毕竟,她是一国之母。”
自然是因为局势不对。
国母废立,皆是国之本,能掀起轩然大波。
且萧后母族于清剿桓氏有功,是今上登基前便大婚的太子妃,一直以来,在天子与太后面前都掩饰得很好,地位非比寻常。
如果当时直接指证,大抵萧后也会像今时一般推出爪牙来洗清自己。
但按下不发,并不代表谢攸便忍气吞声。
一直以来,他都非是郑窈认为的那种恬淡寡欲的性子。
局势该是此消彼长的,所以这数年间,除了在谢怀质的事情上,他相继将蔺国公府与寿阳伯府所造恶业查出来不少,捅于人前,渐渐降低了天子对其一族的耐心。
所以今时能够一举得仁,绝不是一蹴而就的。
另一个则是情分。
杜太后于秦王养恩深重,连带对秦王膝下的子女都十分看重,若她知道谢攸的伤势与萧后有关,就算对方为自己开脱了过去,在杜太后眼里,也是要迁怒的。
天子疼爱手足,但也对原配有不同情分,无论处置结果是什么,谢攸都不想让对方难受。
且这些年秦王寄情山水,朝堂上避其锋芒,又因为太后与天子的立储之议,又卷入纷争,这样的情况下,涉及国本,未免不会让有心之人拿来做文章。
皇家亲情难得,遇到今上与杜太后如此诚朴的,更为难得,谢攸不想因此影响父伯之间的手足情谊。
他非是想不到,反而正是经过了周全的考虑,才选择缓和地一步步铺垫、暗示。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谢抱青把杯里的酒都喝了,说:“看来要提前恭喜兄长了。”
谢攸挑眉。
“我是志不在此的,看清之后,觉得怪烦人。”谢抱青道。
以前他也暗暗羡慕嫉妒过,感慨自己怎么没投胎到秦王府。
当年,谢攸又是那样一个清冷锐利甚至有些恃才傲物的性子,对蠢人十分懒得搭理,并不算是个合格的兄长。
以至于他与谢攸的关系只停留在见面会寒暄上,很是寡淡。
也是直到那年冬猎之后,把他吓着了。虽后来坊间有些不好的传言,但他还是来陪伴宽慰过谢攸好几次。
后来,谢攸教他做事,让他接手他的职务,给他可用的人,竟渐渐找回了些手足情分。
谢抱青知道了萧后做的事,骇然。
晋王中庸,从未想过争抢什么,只做好自己手头的事,不求出头,只求稳妥。对膝下的儿女,也俱都这般教导。
此时,他才明白自己不过是羡慕那一份偏爱,倘若要他承担责任跟风险,他是不愿意的。
大理寺数年,他从没多给自己揽什么事过。
这个弟弟就是这样,谢攸已经习惯了,智山仁水,各有千秋,只是对他所谓的“恭喜”……
谢攸语气只淡淡:“我目前还没有把自己过继给别人做儿子的打算。”
他的爹娘想来也是如此。
谢抱青哈哈大笑。
笑完,又说:“你我没有,有人却巴不得。只恨身不为子。”
这说的是谁呢?
谢攸垂眼抿了口酒液,不置可否。
谢抱青来找谢攸邀功讨赏的时候,宫里,楚王、秦王、晋王也陪伴在天子侧,喝点小酒。
萧氏虽罪大恶极,但于天子来说,是儿时恩人,数十年发妻,亲手处置了他们,心里自然不好受。
几人安慰,也感慨。
酒过三巡,晋王道:“当年桓氏势大,崔师便说过,长盛不衰,必有腐烂噬血之处。”
崔相曾任过内教博士,教导一干皇嗣,当年以桓氏为戒警醒他们。
天子道:“是朕愧于教诲,前车之鉴,竟重蹈覆辙。”
秦王:“诶,话也不是这么说。”
晋王:“到底没走到那步。”
当年,他们的祖父留给先皇的烂摊子,那可真是……险些覆了国。
这么一想,天子有被安慰到。
又惊觉好像许久没听见楚王的动静,转头去看,发现对方已经醉倒睡死过去了。
“……”
今日本就是楚王入宫找天子对酌,起了这个头,现在倒好,攒局的自己倒下了。
天子招招手,无奈地让内侍将人扶下去后殿休息,又遣退了一干伺候的人。
他压低声音,对剩下二人道:“对了,之前与你们提过的那事……”
还能有什么事。
晋王与秦王对视一眼:“咳。”
一向流水不争先的晋王,抢先道:“守玄平庸,不堪大任,只恐辱没了皇兄的教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