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窈更加呆住。
“琼、琼芳姐姐?怎么来了……”她做贼心虚地看了孟夏一眼。
孟夏脸上神色如常:“琼芳姑娘得了世子的吩咐,正要给府里的姑娘们置办些乞巧的小玩意儿,顺道便来约你上街,瞧瞧还差什么衣裳首饰,笄礼用具。”
“左右没什么事,你们年轻姑娘能有个伴,去吧。”
郑窈:“啊?我……”
她拒绝道:“我约了渺渺明日出府,不用了。”
琼芳不让她拒绝:“姑娘就当帮我个忙,我在世子身边这么久,也不知道什么才讨姑娘们欢心啊。”
郑窈动了动唇,还要拒。她亲亲热热地挨住郑窈的手臂,暗暗肘她。
“郑姑娘不帮我,我若办砸了差事,要挨罚的。”她盈盈笑着,将她的话堵了回去。
琼芳在谢攸跟前这么久,岂会是榆木脑袋。她拿捏住郑窈不忍心牵涉进旁人的性子,半拖半拉地,将她哄着换了衣裳出门。
郑窈路上不止一遍打听:“姐姐,真的就咱们两个,还有别人么?”
琼芳:“怎会?”
自然没有别人。
至于世子,世子怎会是“别人”?
琼芳带她从西苑的一个角门出去了,这里由谢攸的人看守,无需通传王妃的人。
门外,巷子里静静停着一辆马车。
车上门帘、窗帘放着,严严实实挡住车厢。
郑窈一看那马车,脚步顿住了。
她那在小院里隐约的预感,在琼芳说“坐这辆”时,轰地一声,愈烧愈烈。
她往后退了一步:“我……我今天还是不去了吧。”
琼芳傻笑:“姑娘说什么呢。”
手下擎着她胳膊的力气却稳稳的,将她带到了马车面前。
里面很安静,她催促道:“去吧。”
郑窈只得硬着头皮,踩着脚凳攀上了车辕。指尖触及那道放下的竹帘后,深吸一口气,挑起帘子坐了进去。
琼芳没有跟着上来,接着,马车却缓缓驶动了。
甚至不知道自己将要被带去哪里。
郑窈低头盯着自己脚尖的那一片影子,紧紧咬唇。
头顶,令她面皮发麻的那个声音,清清冷冷:“又打算装聋作哑?”
“你的本事,便只有这一点吗?”
郑窈的头垂得更深。
那人不买账,攥过她的手腕。
郑窈吓了一跳,被迫抬起视线,撞进他深潭似的眼底。
对上那黑漆漆,压制情绪的眸子,她吭哧了一下,却没几分意外:“……对不起。”
对不起?
他是没想到,见了面,前些日子乖巧羞涩的郑窈对他竟只有这样草率的一句,对不起。
谢攸绷直了唇角,冷然问:“何意?”
今日参与了对戚衮的会审,并未回府。此时他一身深绯公服,比平日说不出的庄重严肃。
郑窈就说不出别的话了。
她上一次在他面前这么局促慌乱,还是第一次被鸣玉误会,采薇攀咬的时候。
谢攸盯着她的眸子,问:“有谁逼迫你了么?”
他认识中的少女,虽有柔软顾虑之处,但也敢于承认爱憎,便嘴上不说,她的眸子却不会说谎,喜恶分明。
而今,少女眼睫轻颤,遮去了大半视线。
她小声道:“没。”
她说:“没有人为难我。自从我来王府,每个人待我都很好。王妃慈蔼,白姨疼爱,小娘子们俱都和睦热心,就连表兄也……实实在在为我着想,是位仁义君子。”
仁义君子……
谢攸忍耐片刻,语气因落差而起伏巨大心情,终究有所波动:“所以我让你好好考虑,你考虑了这么久,而今在你眼里,我为你……我为你所做的一切,便都是因为‘于仁也柔’,是吗?”
君子之德比于玉,于仁也柔,于义也刚。
只是因为仁义,所以照顾她。
她没有勇气,懦弱地选择躲在清溪背后,谢攸不介意明明白白地将一切剖露挑明在她面前。
郑窈眼睫颤了颤,轻声答应:“是。”
耳畔,“呵”地一声轻嗤,令她深深地垂下视线。
谢攸点点头,微哂:“郑窈,你说你没有兄长,尚且年轻,才错混了孺慕之情与男女之情。”
“我问你,我是没有亲生的妹妹,还是活到如今,也同你一样天真,才分不清自己的心意?”
他点评:“别的长进不谈,我看你,装傻充愣的本事倒越发地好了。”
他力气大,攥得麻。郑窈想退缩,他紧握着不让。
“既早猜到背后是我,为何不坦白?既下定决心要划清界限,为何不敢当面来说?既信我,将我奉作神衹……”
他徐徐地,语气渐重,“为何又自己一个人胡思乱想,草率决定,擅作主张要求我‘修正’这段关系?”
手腕上的力气沉沉,痛意清晰。他连声质询下来,语气又冷又硬,在狭窄的车厢里,郑窈根本扛不住他这般“审问”。
她到底是红了眼圈,摇摇头:“对不起。”
“对不起。”
她道:“你若娶妻,满京城的闺秀,无论哪个的门第、父兄都比我更合适。这一点,你该比我明白得多。”
“是我带坏了你。”
“你坦诚自己的心意,起初我是很高兴的……可我跟娘亲承蒙你母亲的善意在先,想到她,我实是心虚。”
“于情,我不能恩将仇报,于理,我、我们门不当户不对。”
她咬唇沉默片刻,又抬眼,“……我只有斩断乱麻,修正这点偏乱。”
让一个本该光明耀人的人,回到他的正道上去。
马车里,谢攸静静地看着她。
他早该知道,她寄人篱下,想的只会比表面更多。
他早该知道,她心软又重情义,这份情,除了对他的男女之情,自然也有对他母亲的感念之情。
胸臆中的怒意,在对上那双湿润潮红的眸子和其中无助的情意时,却并没有烟消云散。
他耗费许久才捋清自己的心意,对待“时机”,其实格外慎重。
当初若没有确定郑窈在孺慕之情之外的那点动心,姻缘树下,他便不会放任心意不再克制。
谢攸一双锐眼,早将她看得十分透彻。
所以她昨天说的那些废话,他一个字都不相信。
她心里存了重重顾虑,宁肯信别人的撺掇,不愿相信自己,这才是谢攸所不能接受的。
只她竟不是担心妻妾之差,也不是担心父母迁怒,而是不忍。
不忍他因情爱改变心志,为此,将来付出更多的代价和力气。
谢攸的唇角抿了又抿,道:“我说了,没什么好怕的。”
“你难道是觉得我没有能力,必需要去借助那些裙带、姻亲关系?”他语气带着不满,甚至有些严厉。
郑窈被他的气势压下来,眼圈更红了一点,摇摇头。
“不值得啊。”她轻声道,“在你和我坦诚之前,我原就没想过。”
“可能我没那么喜欢你,就算猜到是你暗中帮我,我也没有道一声谢,还一直装傻充愣。”
“我就是很自私、很不好,我甚至希望我们可以一直像从前那样,只把你为我做的一切,当成是神仙的恩赐,我就不用有任何的压力。”
不管是秦王世子,还是“溪神”,他一向有求必应。
“我、我……”还不起。
“为什么要到面前来呢?”她忍不住地问。
为什么不能维持以前那样,暗中委婉助她,只做背后的保护神,保全两个人的名声。
“为什么这次不能顺我的心意,‘显灵’呢?”
郑窈忍了许多天的心慌,终于压垮落泪。
她攥住了他的一片袖角:“我是真的认真与你说,不行,我们不能在一起。求你……好不好?”
谢攸没立马回答她。
一时间,车厢里只有她小小的哽咽声。
她哭得伤心,连马车不知何时在何处停下了,都无所察觉。
过了半晌,谢攸松开手,缓缓道:“原来你竟这么不好。”
“这么自私,是我看错了人。”
“我也不为难你。”他淡淡地道,“不管求人办事,还是求神许愿,都是心诚则应。”
“你只把你写的话,看着我,当面再说一遍。”
“既是认真的,让我看看你的诚心,嗯?”
郑窈微噎。
抬眼偷偷觑他,那张俊颜上,神色漠漠清寒,不似作伪。
她怔怔望了片刻,才下定决心,但张了几次口,“不喜欢”的话,却怎么都说不出来。
偏偏谢攸听过她的自述后,收敛了温柔,姿态冷淡。
除了说不出口的纠结,郑窈心内更浮起一丝空落。
“我……”
这还不叫为难吗?
他明明、他明明什么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