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李婆子说,王妃又在四处打听适婚的贵女……”
主母眼里,从中撺掇的婢女和勾走夫君的当事人一样罪不可恕。
灵雨惶惶不安。
她咬唇:“凭王府的门第,新妇必然出身高门世家,规矩颇大,到时候,岂、岂能容得下咱们?”
闻听,郑窈整个人怔住。
笔尖的墨汁落下,污了纸。
秦王妃在给他相看了。
她脑海里只剩下这句。
秦王妃想为他寻一位什么样的新妇?是温柔贤淑?端庄大方?还是聪慧知礼?
一时又想起谢渺说“那肯定不一样”。
总之,凭他如今恢复了,想必满京的勋贵世家都能挑一挑。
灵雨觑着她的神情,小声道:“还有……今天,崔家的夫人上门赔礼了,想和王妃重修旧好。”
……
是了,还有位天生凤命的崔十一娘。
陈留王既然已经过继,萧后那边,肯定是退不了货的,只有了罪名,婚事黄了,他这辈子,也再与权利无缘,萧后一定懒得再管他。
他吹黄的婚事,会否又落回到秦王府呢?
郑窈下意识想问问谢攸,因她以前有什么问题,都是直接向他请教的。
但紧接着她意识到,自己已经好多天都没见到他了。
回到王府,一切又都是那么清晰严明,令她重新深切地感受到,何为有别。
大家都在按既定的节奏向前走,秦王妃与白侧妃一样,都在世俗眼光的范围内,规划着为子女创造更多的利益。
水涨船高,谢攸也曾跟她说过,利与义者,人所两有也。
他面对崔氏转头选择更好时,没有丝毫怨怼,证明他内心里原本也是认可这一点的。
他不是原本就“疯”的。
这么多天以来的心虚积累,在这个午后,在这一刻,忽地将那杆秤歪倒。
以为面前摆着两条路,风过无痕,眨眨眼看去,其实还是一条嘛。
郑窈不用请教任何人,自己释然了。
耳边有人喊“姑娘”,她回神,揉皱那张纸,抿抿唇道:“脏了,不能写了。”
入夜时分,灯火寂静,其他人都睡下后,郑窈一个人留了门,离开了小院。
时值月初,天际只朦胧一线清晖,星子点点,映照了一路。
星光熠熠,水面反射着粼粼的波光,也是清清冷冷的。
郑窈许久不曾来此,以为会陌生,但靠近溪边还是升起一股安心之感。
或许是因为知道他在那里。
此间溪神,是一位力量强大又善良温柔的神衹,初来乍到时,郑窈曾经同他抱怨过许多琐碎无聊的小事,他也并未嫌烦,让她一一得到了灵验。
他帮她实现过许多心愿,若说是因为心诚则灵,郑窈默默地想,这一次,她的认真不逊于以往任何一次。
她希望他能明白。
……
夏末秋初,本不该有落叶的季节,飞光拾起那一片带了淡淡墨香的许愿笺,依稀看懂了【淑人君子】四个字。
淑人君子,其仪一兮。飞光在诗经里学过的。
这说的谁呀?小厮捂嘴一笑,颠颠地摸进书斋:“世子……郑姑娘给你写情诗了!”
谢攸刚刚整理完明天庭审用到的口供证词,闻言,搁笔的手轻轻一顿,眉梢微挑。
这些天,她没有来过竹溪,亦没有再让她院里那个小丫鬟跑什么腿,谢攸只当她在忙及笄的事情。
只是若她再没有半点动静,明日,谢攸也是要让琼芳将人“请”过来,商量关于她父亲的案子的。
虽然是一些细枝末节,他完全可以自己拿主意,但……
他想见她。
这个时候,小厮嚷嚷着跑进来。
虽然冒失了些,但并不让人觉得聒噪,反倒可爱。谢攸的眉眼,在融融的烛火光中放松下来。
他随意支着额角,对这可爱的小厮勾了勾手,“拿过来,我看看。”
东西交到谢攸手里,飞光期待地瞎猜着。
待会儿世子看过内容,是会翘左边的嘴角呢,还是右边的嘴角呢?
还是会大笑一气!
他在内心里狂笑模仿,却见世子的目光扫过字迹后,原本舒展的眉头,蓦地蹙了起来。
“琼芳!”他沉声唤。
作者有话说:
努力努力再努力 之后,感情在自己安插的小眼线处迎来了最新退展……柿子:(已黑化)评论区揪10个小红包
第39章 修正
郑窈六、七岁的时候, 家里来了一位远客,是父亲郑棠的同门师兄,从西京左迁至益州郡, 路过蜀郡, 顺道探望他。
那是郑窈关于西京最早的记忆。
记忆中的那位伯父,面容严肃,一身半旧襕衫, 洗得发白、发硬,在父亲书房模糊的天光里, 显得有些清苦,但也会买下街边的糖串哄她。
那天在书房,郑窈跽坐在父亲脚边, 学着大人的神情,睁大眸子装作肃然。
她对二人谈论的内容其实懵懂,却留意到了父亲说的一句话。
淑人君子, 其仪一兮。
其仪一兮,心如结兮。
书院里,她刚刚开始学《诗》,夫子才教他们念了这一首。
小孩子嘛, 在一切显得高深莫测的事物面前,偶见自己有一分熟悉的东西,便容易兴奋,被吸引。那位伯父离开后,一向不怎么好学的她破天荒地问父亲起其意何解。
犹记得父亲神色淡淡的,语气带着些微的叹息:【君子的品行始终如一,心性坚守如磐。】
兴许是那天父亲收敛了温和慈爱,显得几分郑重, 与平时在她面前展露出来的很不一样,又兴许是这方小院少有远客到来,总之郑窈记住了这句话。
君子该是什么样的?
以前在她眼里,譬如父亲郑棠,如兰如菊,潜于幽而不躁,而今一如谢攸,如松如竹,历风霜而愈坚。
她写下的是:【淑人君子,于玉比德。于仁也柔,于义也刚。】
紧后,她写自己没有真正的兄长,过去十数年的人生里,身边承担起这个角色的,唯那一人。
她没有兄长,一时错将孺慕之情当成了男女之情,而今祈求溪神修正偏差,令君子归位,莫让白璧留瑕。
又求:【我亦盼遇良人,门当户对,余生无忧。】
清溪缓缓流经院落,载满少女心事的愿笺,落入了“溪神”之手。
在所有废话中,谢攸盯着那句【门当户对】,看了半晌。
倏的,“……呵。”
嗤然,带着点对自己的讥嘲。
小厮、女使,俱都脖颈一凉,没了快活的心思。
偷眼去看谢攸,只见他轻飘飘丢了愿笺进锦匣中,脸孔上,神情一片漠然,无动于衷。
他撩起眼皮唤:“琼芳。”
琼芳一个激灵:“世子……”
“明日我下值后,把人带到马车上来。”
琼芳嗫喏:“是。”
他道:“先不要告诉她。”
“那……郑姑娘不应呢?”
“若她不应,”他淡淡地道,“直接找她的母亲。”
“……是。”
琼芳不知道郑姑娘写了什么,对方写给世子的东西,她没那个资格看,世子也没透露给他们。
但凭她在世子身边待了快十年的经验,能感觉得到,世子很生气,特别生气。
自从坠马养伤以来,世子还从未有这般动真怒的时候呢。
交代完了,他缓缓垂下眼,招了招手,令她们下去。
从书斋出去,琼芳和飞光对视一眼,肩膀都放松了。
谢攸闭了闭眼,再睁开,面对满书案有关戚郑案的公文证纸,喝干了一盏透冷的茶。
与此同时,郑窈回到小院。躺在榻上,摸着枕边装了梅簪的锦匣,稍稍松了口气。
溪神看到她的心愿,便也能明白她的真心吧。
黑暗里,手指摩挲到了梅花的瓣子。
他是那样洁净、矜贵的一个人,应该永远不染泥埃,目无下尘。
至于这根簪子,应该会被她和那些花笺一起收藏起来,作为少时的美好封存。
许久之后回忆起来,像梦幻一样。
和他,俱在光里。
郑窈唇角牵起一抹笑意,似怅然,似释然。
七月初旬,再过几日便是乞巧,坊间都热闹了起来,集市上一应花瓜巧物、针头线脑,吸引往来的女子。
明天就是和谢渺约定好了上街去采买置办新衣的日子,而这一天郑窈本来的计划,只在小院里做做绣活,陪陪孟夏。
临近笄礼,尚有许多准备之处,用过午食,罗嬷嬷将郑窈请去商量敲定,前后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回到小院,却听见孟夏屋里隐隐有传来有说笑声。
郑窈呆了片刻,推门进去。
榻边,孟夏、琼芳齐刷刷扭头,嘴角含笑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