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个十分会说话的女郎。
低眉顺眼,知情识趣,甚于十一娘许多。
谢怀质心情忽就大好。
他缓和了语气,问她:“你是秦王府的?我怎没见过你?你是他家什么人?”
“我……”
“窈窈,过来。”
听到这个声音,郑窈如蒙大赦。
她想也不想,撇下谢怀质向谢攸走去,小碎步飞快。
刚刚,她正暗暗决定,这人若是再近一步,她就跑到书斋里去。
她也不知道秦王世子与未来储君哪个身份贵重,只天然地认为,谢攸无所不能,一定能护着她。
没想到下一瞬,谢攸天神般出现了。定然是琼芳跑去将他摇来。
郑窈走到他身边,无比地安心,倒是忽略了他变换的称呼。
谢攸抬起眼,看向谢怀质。
便是刚才对峙时,谢怀质也未见他露出这样冷峻严肃的神情。他琢磨着那声“窈窈”,眼神打量二人:“这是?”
“府上的亲戚,你也该唤一声,妹妹。”谢攸强调。
谢怀质咬着字,道:“妹妹。”
“窈窈妹妹?”
他笑了笑:“适才吓着妹妹了,改日我再赔礼。”
谢攸不再听他说话,唤来小厮:“送客。”
待他真的离开,郑窈微微松了口气。
谢攸将她叫到跟前,皱眉问:“怎会招惹到他?”
郑窈告状:“我哪里敢……他上来就踹了玳瑁一脚,快把我和琼芳姐姐吓死。”
同样在这竹林里,同样畏惧对于对方的身份地位,只她今日碰上的是谢怀质,境况便全然不同。
郑窈打心底对谢攸的敬慕,再深了几分。
这份敬慕,赤诚地流露在她脸上。谢攸沉默了片刻,把她带回了书斋。
让女使抱着玳瑁出去,请府里懂狗的仆役来,细致地给玳瑁做检查,又仔细问了她,谢怀质与她说的话。
郑窈忧心忡忡:“我第一次见陈留王,他竟然这个性子?表兄查家父旧案,真的不会得罪他么?”
谢攸扯了扯嘴角。
得不得罪,都已经得罪了。
沏来蜂蜜饮子,给郑窈压了惊,又让琼芳将她送回葫芦小院。谢攸在她面前有意维持的温和彻底散去,眸色沉沉。
他实在有些在意。
谢怀质,打听郑窈是想干嘛?
他看郑窈,便心无旁骛、不抱杂念地看去,也须得承认,相比去年初见时的含苞未放,他已经无法再称她一句“小”姑娘了。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谢攸自然想得到,谢怀质半路杀出,难免招人不服。坊间流言、崔氏敷衍、皇后提防、亲父拖累……乍然间见到一个发自内心敬畏他的人,这个人,更是一个清丽绝伦的少女,激起了他莫大的满足感与占有欲。
回想他临走时撂下的那句“下回赔礼”,谢攸的面色,在春光中渐渐冷冽。
谢怀质未曾在谢攸这里讨到松口,只得另寻他法,补上了始宁郡王赌输的银钱。
自那日后,他果真送来一大批赔礼,都是些女儿家的衣料首饰,精致华美。
与这些东西一并送来的,还有一张竹纹笺。上面写着时辰地点,单独宴请了郑窈,当面赔礼。
东西到了秦王妃手里,因谢攸早先便有嘱咐,从萧皇后或谢怀质名下送来的东西,须得由他亲自过目。
“这是什么意思?他想做什么?”秦王妃把谢攸叫到正院来,也毛骨悚然。
谢攸道:“母亲不必操心此事。”
秦王妃担心:“那她自己一个人去呀?”
对方过继给萧皇后,将那些只能匿于暗处的阴私学了十成十。非是亲母子,胜似亲母子。秦王妃不得不担心。
谢攸道:“周容会在暗中,明面上,他不敢做什么。”
“母亲亦不必惊动孟娘子。这件事,我自有定夺。”
是夜,谢攸坐在书斋,打开了那方锦匣。
匣中收藏几许落叶笺,他将东西都取了出来,与那竹纹笺,一一摊开在面前。
……
女孩子的容貌绝色,连字迹也这么好看。
谢怀质收到回帖,唇角的笑意不由得真切了几分。
他已令人打听清楚了郑窈的身份。
这样的女孩子,在他立储后,先给个承徽的位分,也不委屈她。其余的,待日后登基,怎样不行?
到了约定那天,谢怀质特地清理了本就干净的胡茬,又束发熏香,换了一身簇新春衫。
侍从隐隐看着,竟是比那天与崔十一娘相看,还更上心。
他身边的宫人,大多是萧皇后的眼线,也就只有那个内侍还算忠心。他十分清楚,自己今日出宫的动作必瞒不过萧皇后,便主动去了一趟凤仪宫:“……十一娘的母亲病了,儿想着,也该登门探望一番。”
萧皇后:“是这个道理。”还命人开了库房,取出燕窝补品。
谢怀质也不担心,左右待将郑窈送回去,再去一趟崔宅便是。
乘着轿辇,来到了定好的酒楼。
下轿,甩开折扇。春光万丈,勾勒出风流翩翩的年轻身段。好个俊俏公子,招来无数小娘子视线。
他笑了笑,于是吩咐煞风景的侍从都在楼下候着,自己直入二楼。
只待推开雅间槅门——
那笑意,骤然凝在唇边。
“怎的是你?”谢怀质的语气,藏着几分掩不住的失望气急。
窗畔,白衣素袍的矜贵青年,缓缓抬起眸子。
“因我根本不想让你接近她。”
那人的声音,在春风里冷冷清清,“你还不明白么?谢庭吉,我若不想让你做的事,你便永远也成不了。”
谢怀质脸色难看,握紧了拳头。
他见谢攸扯开唇角,无声讥讽。
“你是什么身份,也配肖想她?”
作者有话说:
柿子:阴暗偷学老婆字迹ing……陈留王:窈窈(趴窗)(欣赏风景):桃花都开了呀! 评论区揪10个小红包
第30章 蜀郡
留守酒楼外的侍从见谢怀质笑盈盈上去, 便也进了一楼大堂,吆喝着伙计上来一坛好酒,各色肉菜, 直接与雅间的帐划在一起, 记谢怀质名下。
他们这位陈留王,没别的,待下十分和气, 近来更是大方得很,不知道发了笔什么横财, 兴许,是萧皇后的赏赐吧。
这般想着,今日能喝个尽兴, 却当他们坐下不久,酒才抿了两口,便见适才还风流恣意的陈留王阴沉着脸出现, 大步流星地经过了他们。
“还吃什么!走,走!”轿夫与内侍俱一愣,面面相觑后,忙都追了上去。
轿帘撒下, 谢怀质头靠进软枕,闭目深吸了数口气,方觉火气慢慢降了下来。
从小的时候,因家贫与父赌,被戏耍的经历并不少。时有姑母家的儿子将他喊去,给他新衣新裤,回到家打开包袱,却发现里面只是烂布一堆。但再多挑衅, 却从未像今天这般令他蒙羞。
谢攸……谢景猷!
他喊他的本名,是觉得哪怕他改头换面,得了机遇,也永远摆脱不了过去的不堪吗?
轿辇经过坊间,孩童传唱的童谣再度入耳,聒噪不堪,轿夫知里面的主子心情不好,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谢怀质反而异常地平静。
掀起一角布帘,沉沉盯着拍手跑开的垂髫小儿,他嗤笑出声。
偏偏,天意选择了他一次,自会选择他第二次。他要谢景猷看着自己,是怎么一步一步成为这社稷之主的。
到那时,万人景仰,莫说一个郑窈,就连他谢家女、谢景猷,都他说了算。
谢怀质离开后,周容自暗处现身,回禀谢攸:“轿辇往崔宅去了。”
“真是不要脸,出来会姑娘,拿的还是崔家小娘子当借口。”
“世子,可要提醒崔相?”
谢攸淡淡看着窗外。
街道两路繁忙,忽地一阵清风,吹起鱼摊上遮阳的纸伞,少顷,淅沥沥刮起雨来。
这样的一个春雨天。
谢攸收回了视线。
虽母亲与崔氏夫人、十一娘有了龃龉,但从前确实是十分要好的密友,母亲的闺中岁月,大多朋友,与崔氏这位夫人是最长久的。
崔相是他曾经十分尊敬的一位长者,两朝老臣。
他道:“坊间童谣,与崔氏有关吗?”
利用舆论,贬他抬已,以免谢怀质将来登上皇位卸磨杀驴,不是没有可能。
周容摇摇头,迟疑了一下。
而谢攸想到来什么,蹙眉抬眸,问:“是他?”
……
冬眠春困,午后的葫芦小院,郑窈窝在藤编的摇椅中晕饭。厨娘周禾家中有蜀郡祖辈,回家翻出来食谱,中午给她们做了鲜锅兔。
郑窈最近最大的烦恼,是不长个子,光长肉。从立春她就发现了,原本怎么吃都单薄纤细的线条,渐渐有了玲珑起伏,天冷时还好,春衣轻薄,变化便十分明显。因此从前日晚饭起,每顿她都暗暗少吃了半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