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儿子虽是过继来的,可亲生父母毫无出息建树,为了将来安稳坐上皇位,自然一心孝顺她,听从她的安排。
她微笑道:“去吧。”
谢怀质就势告退。
于宫门口,马车却被人拦停。
“庭吉!”始宁郡王腆着笑脸,站在车下。
隔着帘子,谢怀质眉心便忍不住蹙了起来。
礼法上来说,他如今是皇子,与始宁郡王一家再无瓜葛。
但礼法是礼法,情感是情感,在那家中生活了近二十年,若因一朝过继,就对亲生父母全然置之不理,也令人脊背生凉。
内侍们早就习惯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自己看不见。
谢怀质下了车,与他来到清净角落,问他:“这次又要多少?”
始宁郡王:“可不是来要钱的!这话说的,爹没事还不能来看看你吗……”
谢怀质意外,想了想,与他道:“今日没空,与崔氏十一娘约好了见面,父亲改日再来吧。”
始宁郡王见他转身就要走,忙叫住他:“等等!”
“这个……我有个朋友的儿子,犯了些小事,你能不能与大理寺狱的人通融一下?”
谢怀质的眉心彻底蹙了起来:“父亲!”
在他逼问下,始宁郡王这才承认自己不仅赌输了钱,还输得巨大,便谢怀质手头,也一时拿不出那么多现钱。
偏偏他喝得烂醉,与那赌坊东家签下了契约,说定将赌坊东家的小儿子从大理寺狱中捞出来,这笔钱便一笔勾销。
甚至,始宁郡王还反过来向那东家要了不少好处。
谢怀质烦躁不已:“父亲可知道如今是什么关头,尽给我添乱!”
始宁郡王被儿子训斥,面上不由得有些尴尬,犹嘴硬:“你不是都要当太子的人了,不过捞一个囚犯,算什么难事?还是说,你连这点本事都没有?”
“事情都过去好几年了,料那几家苦主也不会注意到的。”
“你若是不帮,我就亲自去与大理寺卿说……”
“你闭嘴!”谢怀质头痛,“大理寺是晋王府的人,上次庭谌与人斗殴就是找的他们,你们还嫌不够给我丢人的?”
始宁郡王讪讪。
平复了半晌,谢怀质吐出一口气,沉声:“这件事,我帮你去问。成不成的,不在我,在谢抱青。但不管成不成,日后,不可再随便与人答应条件。我不会再帮你。”
强压着怒气离开,在曲江,等了小半个时辰,崔十一娘方姗姗来迟。
崔十一娘道:“家母偶感风寒,床前侍奉了汤药,故来得迟了。”
谢怀质自然称“不要紧”,并问候了崔夫人。二人同游曲江,气氛也算是融洽。
只是,碰到一群孩童,那群孩童念着童谣从他们身边跑开,朗朗上口。
谢怀质待听清他们念的什么,脸色顿时僵板。
崔十一娘觑了眼他的脸色,淡淡道:“市井愚昧之言罢了,殿下何必放在心上。”
谢怀质回过神,点点头,长出了一口气:“童言无忌。”
原本订好了午食的酒楼,但今日崔夫人抱恙,崔十一娘希望尽早回去。逛不多久,谢怀质便将人送回崔宅,想了想,往大理寺去。
谢抱青正当值,见他来,客气地沏茶招待。
听说谢怀质邀自己共进午食,他下意识挑眉,随即微笑:“今日不巧,与一位旧识提前约好了,改日定寻你把酒言欢。”
竟是如此不巧。
谢抱青将他的为难,看在眼里:“怀质是有什么事吗?”
说到底,对方是亲王世子,自己是郡王,更是未来储君。有事也不该自降身价才对。
谢怀质的心境,坦荡了起来:“是有一事相求……”
谢抱青听完,微微沉吟:“殿下的嘱托,原本不该推辞。只是,此案结于两年前,该是景猷经的手。若有疑,该先找他签一份重审书,否则大理寺无法重启审讯。”
谢怀质听到谢攸的名字,神色微顿。
原本他想着,谢抱青为人温和圆滑,从不得罪他人,十有八九会答应自己,这才应允了始宁郡王。但现在,却是要去找那位闭门谢客的秦王世子。
谢怀质与他并不相熟。
沉吟了一瞬,他斟酌着问:“有没有旁的法子?”
谢抱青歉然笑笑:“实在没办法。这流程都是景猷当初定的,底下的人执行好些年了,我也不好太特殊啊。”
明日、后日,萧皇后都对他另有安排。谢怀质揉了揉额角,从大理寺出来,吩咐内侍道:“去秦王府。”
……
秦王府宽阔,郑窈一不当心,把绣球踢到了林深处。
春光粲然,照进竹林的阳光都十分明媚,玳瑁疯跑着去捡。
郑窈如今自然不再怕竹林,她连书斋都去过,便是除了小筑里的下人,唯一有特权的那位。
然她无事不入竹溪,若谢攸没有出门,便与琼芳、玳瑁玩。她自然不清楚,谢攸今日没有出面,是因为书斋里来了位不速贵客。
陈留王初次到访,谢攸没有不见他。
当对方铺垫说出来意,他只平静问:“此案于我有些印象。原本,该判绞刑,是那赌坊东家,花钱收赎,又赔偿受害家眷,才减轻了刑罚。”
“当年此人与友纵马踏毁农田,又恶意将赶来阻止的农户,踩踏欺辱,致二死数伤。至今,仍有受害者因残疾,不能出门、不事生产。”
“一夕间,使人家毁人亡,陈留王真的觉得,这只是‘小错’吗?”
谢怀质硬着头皮:“他在狱中反省数年,痛陈错处,想来,已经改过自新。”
谢攸淡淡道:“若改过自新,当意识到自己杀孽深重,自尽谢罪犹不为过。而今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怎会想着出狱?”
谢怀质哑口无言,顶着那道锐利的目光,好似要被看穿。
却又从谢攸刚刚的话里,身落残疾不敢见人的受害者身上,想到了他。
今日之前,他也以为,谢攸是懦弱不敢见人,坊间的一些流言,他也听了进去。
而今日,迎着窗外阳光,谢攸坐在宽大华贵的轮椅中,一身玉鈫蓝圆领袍,尽管没什么刻意彰显身份的饰物,依旧气度清贵。眉眼间,也无想象中的郁气,仿佛与常人无异。衬得身后雕花漆绘的轮椅,好似太师椅。
但终究只是“仿佛”、“好似”。
也只能是“仿佛”、“好似”。
谢怀质十分地清楚,那桌案掩着的双腿是怎么回事。
但他怎能如此淡然,依旧高高在上,依旧目无下尘、不食烟火。
谢怀质吐出一口气:“这世上,又有谁性本洁,不曾踏错半步?”
“不与人为难,便是给自己留一条退路。兄长不妨思量清楚,再做决断。”
谢攸只看着他。
待谢怀质起身,告辞,快要踏出门槛,身后才有他淡淡的声音:“便等他到了那个高度,再来与我谈退路。”
谢怀质呼吸一顿,再没说话,抬脚迈了过去。
他脚下飞快,身边的小内侍都跟不上他。
待出了竹溪小筑,踏上竹林小径,忽地腿边飞来一个圆滚滚、脏兮兮的绣球。为去见崔十一娘新换的一身雪白袍服,瞬间染脏。
随即,一只同样脏兮兮的小犬扑住了他的脚。
谢怀质脚下一顿,目光凝在了衣角那团爪印上。
心口憋着一团火气,愈发烧旺。明明不是他惹的祸,今日里遇到的所有事情,却都在给他找不痛快。
而今,这不痛快总算有了发泄之处。
听见玳瑁不同于平时欢快活泼的叫声,郑窈、琼芳立刻对视一眼,脸上笑容淡了。
跑过去,却见一个陌生青年负手而立,居高临下看着玳瑁。
郑窈将玳瑁抱进怀里,警觉地瞥了他一眼。
对方目光由此投向她,又看到了后来的琼芳。见郑窈服饰素雅不失考究,想当然将二人当成了主仆,淡声问:“这是你的狗?”
郑窈检查后,确定玳瑁没受伤,正要开口,却听琼芳行礼:“陈留殿下。”
她呼吸一顿。
什么?
他就是陈留王。
面前这个欺负小狗的青年?
未来储君、乃至天子?
郑窈动了动唇,先生出的几分不喜,全然被面对上位者的害怕给掩盖。
她跟着琼芳,屈膝向对方一礼,紧紧抱着玳瑁,生怕它乱跑,又得罪对方。
这下,倒是燃起谢怀质的几分兴趣。
婢女不卑不亢,甚至隐隐敷衍待他,这姑娘倒是恭敬,一双杏眸紧张畏惧地看着他。
谢怀质无视了婢女,抬脚向那姑娘走去。
他走一步,她便退两步。直到她身后被竹丛遮挡,无路可退,再面对逼近的谢怀质,无措地别过头去。
谢怀质挑眉,顿住脚步:“怕我?”
连小狗都不放过的坏人,谁能不怕。郑窈低着头,眼睫轻颤:“殿、殿下威仪深厚,望而生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