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又还没有见过收藏在佛罗伦萨学院美术馆中文艺复兴时期著名的艺术作品,没有学过怎样鉴赏年轻有力的裸体男子形象,怎么通过他的体态、神情、肌肉去欣赏他的生命力,感悟雕刻家在创造他时所投入的感情。
还好,美其实不需要学习。
只需要感受。
乌又垂着眼睛,有一瞬间想,方白鸟不应该把这样的美藏起来。
看的不够清楚,没有关系。
她的手指触上他的下颌,人类的肌肤有一种特殊的柔韧触感, 心脏的震动透过皮肤传递出来,像一场地震,皮肤下血管跳动, 血液如同河流流淌。
……
人类身体的美其实如同自然,或者说,人类作为自然发展的产物,本来就与它的美同为一体。
广袤的大地,荒野、丛林,河床干涸的沟壑。
四月,五月,春季,冬雪,漫长的一生也好,莎士比亚也好,达尔文也好,课本上的地理课程、石板上的刻绘、雕塑、悼文,描写的都是同样的东西。
……
如果她的视力更好一些,她能看到随着她手指走过的地方,皮肤缓缓地浮起一层血色,她的手像有一种魔力,召唤出沉在这具身体中的生命力。
“他们把你弄的,”她垂着眼睛,“很冷。”
“抱歉,”方白鸟丝带下的眉头皱起,“抱歉。”
不知道是在抱歉自己的身体太冷,还是抱歉以这样的面目见人。
他从来没有过如此,无论在成为主教之前还是之后,无论是什么年纪,他每次出现在他人面前都是自持而周到的样子,从未这么狼狈,从未这么……没有任何遮掩地向人袒露自己。
长久以来日益稳固的社会规范让人类已经习惯一种认知,即,一个理智、道德的人是不应该将自己赤裸地暴露在他人面前的,一贯光风霁月的主教大人更不应该如此。如同一种不得体的表现欲,在出现时已经自发开始自我压抑。
尤其是自己还是被如此……清晰地看着。
羞耻感已经蔓延他的全身,而眼睛隐匿在黑暗中什么也看不到的感觉让他更加难堪。
不应该这样,实在不应该这样。
视觉被剥夺又进一步增加了他其他方面的感官,他几乎能感受到乌又指尖的纹路。
这种仿佛真的被当作一件放置在高台聚光灯下可堪欣赏观摩的装饰品、丧失人类的情感主动权交到对方手里任由对方摆放处理的感觉……皮肤下血脉在颤动,仿佛一颗种子落在心脏中突然开始沿着每一根血管生长。
他想要做点什么,他应该要做点什么。
但一切都太模糊混沌了,药剂和长久的黑暗独处让他像沉在一个做了很久很久的梦里,如同在漂浮在海上,于是你无法在分辨自己是沉睡还是清醒。
这时乌又抬手抚上他的脸。
“为什么?”她问,“要遮住?”
“正义的蒙眼布,”方白鸟发出轻微的喘息,“蒙在掌管古老神谕的女神眼上的手帕,蒙住眼睛,看不见纷争者的面貌身份,于是可以自我约束,既不会受到利诱蛊惑,也不会畏忌权势威胁。”
乌又对这句回答没有反馈。
也许在思索。
方白鸟看不到她的神情,只能根据她的动作猜测。
因为她此时正像抚弄白越山的花瓣似的,反复轻柔地隔着丝带磨蹭他的睫毛。
乌又在认真看他的脸。
这张足够漂亮、像一朵还是花苞时就已经被造物主偏心雕琢好的花的脸,因为总在笑着、总在温柔说话、总在用若有若无的语言跟人隔开距离,所以总会让人忽略它的本身的美感。
而现在,他的眼睛被蒙上了,身处难得的弱势,于是可以尽情观赏。
手指漫不经心地围着他的眼窝打转、绕到眉心。
顺着向下,冰凉的指尖划过他的鼻梁。
方白鸟能想象到她此时看向自己的样子,应该如同那天一样,垂着眼睛平静地注视着自己,仿佛月亮垂落在湖面上。
缓慢、轻柔、仔细,如同在被检查、审阅、确认。
他忽然觉得自己并非被献给神,或者说,不去献给神也好。
他此刻已被献给乌又。
“你怎么……找到我的?”
脑子太过混沌了,他反思自己,竟然此刻才想到这个问题。
她没有回答,同时她的手指离开了他的身体。
方白鸟有一瞬间竟然有些恐慌——而在这种恐慌产生的同时,他意识到,他并不排斥乌又的触摸,他甚至想那就这样继续下去。
人类的原始本能突然冲破所有的规范束缚,那些上千年来由一个又一个的哲学家思想家教育家不断层层加码为了君王的统治也好为了社会的稳定也好竖立构建巩固强调的道德规范、他从出生起接受到的观念全部被打破。
他想,我应该没有保留地向她展示自己。
这是人类最原始的欲望之一,年轻的高高在上的主教终于体会到,在茹毛饮血的时代,在人类还像野兽一样在荒原上捕获猎物时,没有任何道德枷锁的束缚,他们天生会向异性展露自己。
一点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纸张被揉碎。
这时屋外忽然响起声音。
乌又快速转过头去,听了一会儿,她说:“啊,他醒了。”
没有跟人解释是谁醒了,就像也没跟人解释自己怎么来、现在怎么走。
手在方白鸟的腹部一撑就准备下去。
结果刚按下去,突然想起来什么。
“Joey说、你没有吃、午饭。”
“嗯,”方白鸟语气很淡,“没关系。”
他作为特殊的身份、某种被神所选中的代表,参加一些特殊活动时,需要提前接受清洁仪式,整个过程中他不能食用食物。
他已经习惯了。
甚至他并不觉得这种古老仪式有什么错误,人其实应该节欲。
乌又沉默了。
此刻她终于想起来自己是为什么来的。
啊,糟糕,小蛇突然领略到世道险恶,如果不是方白鸟的身体长得好,她也不会一就看到就完全把自己要做的事情抛之脑后。
这世界真是处处都是陷阱。
把方白鸟放在这么高、又打光、一眼就能看到的地方,这不明晃晃就是为了做诱饵捉乌又这条小蛇?
可恶。
乌又有点沮丧:“可我只带了一块糖。”
方白鸟从她有点模糊的发音中猜到她大概是吃掉了她带来的那唯一一块糖。
应该没有嚼碎,只是含在嘴里。
方白鸟在黑暗中想象人的样子,觉得她现在应该有点可爱。
不知道是什么糖,他想。
下一秒,他知道了。
1:09,年轻的主教接收到来自他没有信奉的神明的吻。
是冰冷的。
是……甜的。
柔软的唇贴上,舌尖如同一个不请自来的霸道客人、随意侵占领地翘开他的嘴唇,然后没有礼貌询问不待人反应就将自己嘴里那颗糖渡过去。
方白鸟脑子一空。
像从高空坠落、砸入海中,嘭的一声。
已经足够逾矩冒犯,但竟然还没有立刻结束。
乌又后退一点稍微用一点力度蹭着他,不允许人合拢。像深海里失去自己呼吸器的人、要从他口中夺取一点氧气:“嗯?你有一点……香。”
“可是,”鼻尖也亲昵地如同一只小动物表达友好一样、一下一下蹭着他,“为什么好淡。”
方白鸟心想我真的是在做梦。
像年纪还小对这个世界还没有架构出正确认知时的那种光怪陆离的梦,万花筒般模糊瑰丽的晃动的影子。
如果是做梦的话,那大概说什么都没有关系。
于是他开口:“乌又,你是想……吃了我吗?”
一个人能看清而另一个人看不清,天生不对等的地位。
乌又那种亲昵品尝的动作倏然停下,她后退一点,谨慎地观察人的表情。
然后狡黠地闭上嘴巴。
——是要吃了你,但如果告诉你的话,你就会跑掉了。
于是她没有回答,大概是想回避问题,她低头像摆弄玩具一样轻轻拨弄方白鸟垂着的手指。
然后她轻声问他:“方白鸟,你要跟我走吗?”
方白鸟心想她总是用这种语气讲话,好像如果自己说要,无论外面是什么她都能带自己走。
“不了,乌又,”抱歉,让你发现我这样无能,需要扮演一尊符合人们期许的神像,让你发现我这样懦弱,明明有机会逃跑却还要做理智的选择,“或许下次。”
“下次你要带我走,我会跟你走。”
他停了一会儿,有那么一瞬间他忽然想睁开眼睛。
掌管古老神谕的女神的蒙眼布已经无法让他自我约束,因为在这一刻,仰月之下,他已经受到蛊惑。
下次如果你想……品尝我,他想说,那就来尝尝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