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是想判断人的表情,但,还是那个问题,太黑了,看不清。
于是干脆放弃,卸力往人身上一倒,任由人掐着自己下巴——怎么着,你有本事把我脖子拧断啊。
桑法当然松手,乌又于是顺畅地趴在他的胸膛上。侧着脸,脸上的肉都压出一点,懒洋洋地跟人商量:“再吃一口吧?”
桑法说不行。
她说好吧。
人吃饱了,理智回笼,身体再次完全由自己掌控,应激的状态解除,戾气也全部消散。
吃得昏昏然地有点舒服,正常的那顿晚饭没有白吃,晕碳的感觉追了上来,困,想睡,想在大床上舒舒服服地打个滚。
刀就在手边,也没有再持刀威逼人说让我咬一口的念头。
吃饱的小蛇觉得世界挺好。
在人胸口安稳地趴了一会儿,感受到人胸膛里藏在骨架中的那颗心脏在噗通噗通坚实有力的跳动。
静静感觉了一会儿,问人:“你心跳好快,刚才也是,为什么?”
桑法抱着她,像一只大水獭托着自己的小水獭:“人心跳快有很多种原因,因为恐惧……因为兴奋……因为爱……因为变态……”
但他没有说明自己是因为什么。
乌又想了想,说我不懂。
桑法笑了一下:“我知道。”
黑暗中乌又的呼吸渐渐慢下去,桑法一下一下慢慢捋着她的后颈。
过了不知多久,他低声问她:“乌又,你是不会听我的话的,是吗?”
偏执的人往往更容易成功,而成功无疑会加重他们的偏执。
他们会视这个世界自然的运行规律和社会规则于无误,坚信自己的想法才是正确可行的。也许和道德规范冲突,但你凭什么认为那不是道德规范的错?
所以如果有人问桑法乌又是否应该得到自由。
他会说当然。
冠冕堂皇的、如同在数万人的公众场合发表讲话,她当然应该获得自由。
——但那必须是我许可内的自由。
她去的地方、交往的人、未来的发展,都应该向我汇报、由我决定,都应该在我的掌控范围内。
如果那人接着质问,被你掌控的自由还叫作自由吗?
他会像一个哲学家一样玩弄逻辑——任何人的自由都是有边际的自由。
但为什么会对一个人拥有这么强烈的掌控欲呢?
为什么像一个疯子一样甚至在某一刻会生出:如果她是从我的身体出分裂出来的、我的一部分,就好了,这种想法呢?
这天晚上,桑法躺在无边的黑暗与安静中,托着自己的小水獭,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好静,没有车辆行驶,没有人声,没有不停震动的手机消息,只有怀里人静谧舒缓的呼吸声,绵长的微冷的吐息一下一下落在他的胸前,空气中漂浮着一股很淡的甜味,是乌又吃剩下的点心。
一开始当然是因为,他在同意回到寨子时就确定他要对这一任山子担负起监管的责任。
他针对的是这个身份,而不在乎这个人究竟是谁,就像一个杀手杀人的时候你只需要知道对方是符合你条件的赵钱孙李、而不会去想他也是个活生生的人类有自己存在的过往有联系密切的亲人朋友有戛然而止的生活事业。那些都没有意义,不重要。
他要在这个山子的圣祈不在的短暂时间段内看守好它,确认它不会伤害正常的普通人类,也不会突然被体内的蛊控制变成一个没有人性的怪物然后……像上一任山子一样,突然开始没有具体目标像一个清理机器一样试图杀掉所有人。
而那时候就需要他了。
山子,一个神奇的生物,你不能把它完全认作是人。
每一任有可能成为山子的婴儿在诞生前都经过寨子里草鬼婆的占卜,确认它的命格特殊、它的灵魂会被神所喜欢、它的**可以成为蛊的容器。
于是在出生后第七天,它就会被清理干净,经过一场漫长的去污仪式,向神说明这不再是它的人类父母的孩子,它是光洁的,完完整整、被献给神明,然后独自放置在河边。
直到蛊经由神的指示,将自己埋进它的体内。
从此,它拥有神所赐予的能力,它成为寨子里所有灾厄的承受者、阻挡者。
一切都很好,它会被当做一个守护神,一尊被束之高阁的神像。但如果、一旦、它体内人与蛊的平衡被打破,它就会变成一个只会杀戮的怪物,又或许这就是残存意识中唯一的执念,那就是把这群围剿自己困住自己利用自己的肮脏生命全部杀个干净。
而到那时,就需要圣祈了。
寨子养大圣祈的目的也就是这个——人类是无法杀死山子的。
你砍掉它的脑袋,它不会死;你放干它的血,它不会死。
只有身体内的一部分本就源自山子的圣祈可以杀死它。
不能把它当做人,而要当作动物,完完全全的拆解掉。
这就是桑法做过的事情。
十八年前,逃离在外的桑法接到那通电话,“回来吧……”苍老而熟悉的声音说,“只有你能处理她……”
他在很小的时候、在他还不被期许了解到事情真相的时候,就意识到寨子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存在,而自己和龙辽——这对圣祈和山子是什么关系。他们把他们养在一起要他们亲密无间让他们互帮互助,但在关键时刻却指望着让他杀了龙辽。他们用言语蛊惑、用行为欺骗,用冷酷对待把他们逼成这世界上唯一值得信任的朋友,要她信任他要他保护她,但实际上养着他们就像养着一只屠户和一只待宰的猪!
所以他一直在逃离。
他必须要过正常人的生活。
但很多事情没有办法改变,一个人总有立场,这不在于你想要什么,而在于你是什么。
你必须要保护你自己的同类。你对自己身份的认同是你这个世界上存在的基石。
所以,当已经变成怪物的龙辽和寨民敌对时,他必须要保护寨子。
当可能会变成怪物的现任山子和普通的人类敌对时,他必须要保护人类。
十八年后,他又接到了同样的电话。
这通电话让他得到了乌又的消息。
他没有意识到,当一个杀手开始好奇、开始观测目标的生活、喜好、过往时,他就没办法干净利落地执行自己原本的任务了。
他想要控制她原本是为了保护这个被她无辜侵入的人类社会,但现在……还是因为这个吗?
如果不是,那是因为什么呢?
他陷入了罕见的迷茫。
像行走在一片大雾中,没有方向,没有指引。
他所拥有的、他能感受到的,只有怀中的乌又。
如此亲昵、安稳、不设防地躺在他的身上。
像一条小蛇躺在自己的木筏上,这片海没有边际,可是没有关系。大雾茫茫,安心睡吧,这条木筏会永远载着你。
桑法,如你所说,也许因为爱,也许因为变态,你必须做出选择。
*
早晨方白鸟敲门时,乌又正在收拾自己的书包。
虽然她还没听过差生工具多这句话,但显然已经身体力行地做到了。东西有用没用的放了一堆,桑法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开口,说你带点吃的吧,你带那些有用吗。乌又如醍醐灌顶,长长地哦了一声,然后把一盒牛轧糖塞了进去。
桑法心想买包的时候真看不出来这包这么能装。
装到最后终于想起来自己还有一个手机,依旧不熟练,拿起来看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去查阅自己的聊天界面。
——似乎是有什么消息,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敲了敲。
桑法抽出纸巾擦干净自己的手指:“谁给你发消息了吗?”
“嗯,”乌又对拼音字母不是那么熟悉,抿着嘴巴微微拧着眉头、仿佛在很费劲地做某件事似的敲完最后几个字,“但我不告诉你是谁。”
桑法愣了一下,他直视着她,脸上带着一点古怪的笑意:“为什么?”
乌又把手机放进自己衣兜里:“你为什么要、知道、谁给我发消息?”
桑法思忖片刻,回答出一个从某种角度上来说当然错误但从另一个角度上来说绝不错误的答案:“因为我想知道。”
这无疑是一种耍赖。
但耍赖对乌又根本没用。她不给人狡辩的机会、不管这个答案究竟在哪个层面属于绝对正确的答案。
她是判卷的老师,她对答案的正确与否拥有至高而唯一的决定权。
于是,乌又像一个根本不会叹气但非要学人叹气一样的小孩一样,假模假式地发出一声音调标准的长长的叹息“唉——”
“老师说、这世上不存在、全知全能的、人,”
她微微偏一下脑袋,用那种‘你看你这个知识点都不知道’的表情看他,“你要习惯这个。”
——你要习惯这世上不是所有的事情你都能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