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占风长腿支着靠着车,在风中微眯起眼睛,看乌又看向远方的侧脸。
纷乱的黑发中莹白的脸时隐时现,背景是无边际的天空,像一副漂亮留白的古画,或是某个志异故事的片段,朦胧见,寂寞泉台,丝丝冷雨,露出桃花面。
乌又向前走了几步,然后回头看向齐占风:“你,来吗?”
齐占风笑着对她摇了摇头:“你先去吧。”
当然想要一起,如果这是乌又第一次看海,那就更有意义。
但克制住自己行动的念头是:她第一次走到陆的尽头,第一次看无边的天与海,第一次站到这样辽阔而自由的地方,其实应该一个人,当下完全享受,日后回忆起来,也只有自己。
他记得他第一次独自来这里时,很寂寞,也很快乐。
他想把这种快乐给乌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今天阳光正好, 天气也好。
于是乌又和齐占风得以看到一片很美的日落风景。
两人坐在断崖边,吹着从天的尽头刮来的海风,有那么十几分钟, 没有人讲话。
等太阳落了近半时, 齐占风忽然开口:“好饿。”
他回忆了一下,发现自己好像除了早晨的一个贝果外、今天没有吃任何一样东西。
把全身上下翻了一遍, 好家伙,只有完全无法食用的现代科技产品, 用处很多, 除了用以果腹。
齐占风偏头看人,想说抱歉,之前还约好下次见面要给你不一样的糖吃。
没想到这次连奶糖都没有。
乌又没在意, 抿着嘴唇低头掏自己的兜。
掏了半天, 掏出两块肉脯。
很仗义,理所当然地把其中一块分给人, 一块留给自己。
把食物给人后没把手收回来,自然地放在身下石面上一撑,把自己移动到齐占风身侧跟人完全贴上。
齐占风一愣。
没想到人不仅如此,停了两秒后又擅自拉起齐占风靠近自己的那只胳膊,把持着他的手腕,从身后绕过一周,然后往自己身前一扣。
——是个让人半抱住自己的姿势。
他们两个人有天然的体型差,此刻乌又就像一只避风的小鹌鹑一样躲在他的怀抱里。
齐占风还在发呆,乌又已经两手捏着肉脯吃起来, 见人没动,想起来跟他解释一句:“冷。”
又说“风。”
用词简短,但十分清晰。
冷, 所以让你抱着我吃饭。
有风,所以冷。
想了想,说谢谢。非常有礼貌,又说,吃吧。
她好像天生有种主人地位的自我身份认同,跟人说吃吧像一种许可。
齐占风身强力壮,火炉似的身体,在山顶吹了十几分钟温度稍降一点,于是对于乌又来说刚好变得非常适宜。乌又感受了一会儿,觉得确实满意,于是再往人怀里蹭一点,然后身体放松下来,不全靠自己的力气撑着,微微偏一点,占点便宜,倚靠着人。
其实到底知不知道不应该占用他人怀抱呢?
隐约也知道一点。
于是解释的用词十分简单,说完以后就掩耳盗铃地移开目光。
然后不说话,不看人,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仿佛这样做对方就察觉不到自己怀里多了一个活人。
像飞到人檐下躲雨的小鸟,在主人打开窗户向外看的时候,故作镇定地像旁边移开两步,站到角落。
就当作看不到我吧,拜托,不要那么小气。
但这完全不是……小气的问题啊乌又。
齐占风看着人,半晌,叹口气,算了。
算了,不要装腔作势,虽然你知道不对,但你明明也不想拒绝。
于是放松下从刚才起就一直绷紧的肌肉,这下乌又更觉环境舒适,不懂发生了什么,但是没有所谓,根本不想追究缘由,就像根本没去想这十几秒里旁边这个人到底想了什么,譬如紧张、譬如犹豫、譬如有些不好意思。
齐占风单手拿着肉脯,也没怎么看,随意咬开包装。
闻着挺香,吃了一口,肉质也没什么问题,但就是没什么味道。
再吃一口,确实没有。
好像是纯水煮过的肉,连盐都没加多少。
齐占风吃惯健身常备的健康没滋味卤牛肉,倒是也能接受这个,瞥一眼乌又,心想小蛇倒也不挑食。
乌又就这么懒懒地靠着他,从人身上汲取温暖,吃着吃着忽然语气平淡像聊一件平常事一样地开口:“你刚才、心跳、好快。”
……
齐占风心跳停了一下。
乌又“嗯?”了一声,侧过身体和条游弋自如的小蛇一样又往人胸前滑了一下,用耳朵去追人的心跳。
齐占风忍无可忍地把她的脑袋从自己胸前挪开,然后右臂加重力气,把人固定在自己身侧:“因为冷。”他说。
乌又不解,很直白地向人指出,“可是你刚才又……”
话没说完,齐占风清清嗓子强装镇定地转移话题:“这肉没什么味道,你从哪儿买的。”
“没买,”乌又瞥他一眼,给人纠错,“是戴尔的。”
齐占风这时已经隐隐感觉到不对:“……戴尔是谁?”
乌又神情自若:“你今天见过的,”她比划了一下,“金色的,这么大,给我、我的手机。”
答案超出意外,齐占风怀疑自己可能产生了什么误会,“那只金毛吗?那条狗?”
乌又回答时用以描述对象的方法,不像在描述一条宠物狗,说是在形容一个人也有几分道理。
但乌又点点头。
齐占风看着她,脸上露出一个混杂着难以置信又无可奈何的表情,然后右手顺势抬起来大手掐住乌又的脸颊,控制住人不能再吃,左手两指夹着肉脯的外包装一翻,快速浏览了一遍上面标柱的营养成分和各种小字。
几秒钟后,放心了,没什么问题,甚至牛肉等级还挺高,下面小字还有特别标柱,人类可食,非常贴心,后面附带提醒,括号,味道一般。
乌又不懂这一番检查是在干嘛,冲人呜呜了两声,齐占风低头看过去,见她撅着嘴巴和朵小花苞似的,眼神非常无辜,而且疑惑,没明白这一番控制由什么引发,显然完全没意识到吃这个有什么问题。
齐占风有一瞬间想到了很久以前看过的一个帖子,农场将产出多余的牛奶喂给小牛喝。有人在下面评论这是不是太浪费了。
过了几分钟,另一个人回复他说:可是牛奶不是本来就是给小牛喝的吗?
齐占风心想,你比我了解这个世界的本质。
松开手,下意识揉一揉乌又的脸,说抱歉。
乌又抬头看看他,再低头看看手里的肉脯,想了两秒钟,很认真地看着人:“那我再、分你一点。”
她的眼睛又黑又亮,“但你不能,这样。”
——她以为他阻止她吃东西是因为他的食物不够吃、想再吃点她的。
齐占风看着她,咆哮而过的海风从世界尽头而来卷裹着整个地球的震颤,良久,他倾身抱住乌又,很珍惜地抱着,像要将人完全融入进自己的身体里似的。
“乌又,”他的声音很低,“你怎么才出现在我的世界里啊。”
*
在齐占风上午门诊结束开始考虑那顿他当时还不知道会成为他今天唯一一顿正餐的午饭的时候,桑法刚清理完案发现场。
用赵品春的手机打开某个集团公司的网站,点进“联系我们”那一页,食指点点其中一个固话:“这件事如果之后有任何问题,打这个电话说你要找卫许。”
赵品春说好,多看两眼,确保记在心里。
收回自己被清空浏览记录的手机,小心瞥了桑法一眼,这人……虽然这半天来对人的态度真的很差,遇事不跟人解释不跟人讲道理、上来就是威胁和诈供,进别人家好像进公共厕所,仿佛八百年前是某国的皇帝,凡脚踩之地皆是自己领土,而遇见的每个人当然理所当然的都属于他的奴隶。
但……他今天做的事情当然算是好事。
赵品春犹豫了一会儿,鼓起勇气想跟人说谢谢。还没开口,桑法冷淡地扫视过来:“之后一段时间我都会派人看着你,如果你在哪天突然想通了或是想不通想把她招供出去,即便那时候你在某个高级警督的办公室里,”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这种微表情在别人脸上会是像笑,但在他的脸上是一种轻描淡写的充斥着悬殊力量对比的威胁,“你也活不过那一天。”
赵品春感觉一股寒意顺着自己的脊骨窜上来。
她知道他说的这句话绝不仅是一句威胁。
但在桑法即将走出院子的时候,赵品春忽然开口:“你究竟是她的什么人?”
不是出于好奇,她只是觉得很不安。
她在这个社会上生活了三十多年,也见过各种形形色色的无耻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