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再三斟酌了自己的用词,“请问之后是否要给她特殊权限?”
方白鸟沉默了一会儿, “不用了,并不是什么很特殊的人。”
他看着人,目光平静而带有压迫感, “大主教那边,我希望他得到的消息也是如此。”
男人郑重应是。
方白鸟工作的速度很快,一堆需要他签署确认的文件快处理完毕时,东方像掐着时间似的打过来电话,先是快速交代了各项任务的进展,最后语气轻松地闲聊般的说,“奥多竟然死了,虽然他们具体信息掐得很紧,但这种举动反而证明了他是非正常死亡。”
“隐修会晚上十点的时候还对外发布过消息,措辞感觉是确认奥多能恢复正常的生命状态,结果凌晨三点就传出死亡的消息。”
“我不觉得那帮人是在故弄玄虚,我猜他们那个时候是真的对救活奥多、甚至让他恢复到一定状态有把握。圣路德修会……不得不承认这个古老组织手里是有些传承下来的东西的。”
“所以我觉得……凌晨三点传出消息,前推两三个小时应该是真正死亡的时间,会不会是十二点到一点期间,发生了什么事情,也出乎他们意料地、导致了奥多的死亡?”
这时有负责屋内鲜花陈设的工作人员轻轻敲了敲门,轻声询问方白鸟是否可以打扫,方白鸟点头让人进来。
来人轻巧推进一个载满鲜花的小推车,进屋后手脚很麻利地把屋内花瓶里旧的花换成今早刚刚摘下来的花,换到书桌上一朵明显不太一样的花时,他犹豫了一下——看样子不是他们做的花艺摆设,很小一朵黄色的花、放在一个小小的花瓶里,和整个书房的风格不算适配,似乎只是从花园里随手摘的一朵小花,应该已经放了两天,看上去已经微微有些枯萎了。
他看向方白鸟,犹豫着询问是否可以清理掉。
电话里虽然方白鸟没有回答,但东方也没在意,接着说自己的推断,“但如果真的有人在昨天促成、甚至直接导致了奥多的死亡,这个人是谁呢?应该不是反圣路德修会组织的人,爆炸事件里唯一活着的那个人一直在我们的看守之下,说实话他的状态在得知奥多没有死亡后直接濒临崩溃,不能相信自己等人付出了这样大的牺牲却依旧没有彻底解决奥多,各项激素水平显示他没有说谎的意思表示,他没有后手、也没有同伙。”
“也就是说,现在外面还飘着一个反圣路德修会的第三方,而且这个第三方甚至有足够的能力穿透圣路德修会的防线杀死奥多。”
“可怕的是我们在昨天的教堂中竟然没有发现相关的痕迹。”
他长叹了口气,“说实话,最近发生的事情让我感觉好像危险在逼近。尤其是奥多死了,要知道想弄死他可不容易,而且对方是图谋什么呢,别的时候也就算了,但在昨晚这种死而复生的关键时刻,我怀疑对方不是针对圣路德修会,而是图谋与神秘力量有关的东西。”
说到这里,他像是顺嘴一提、但又不算太随意地问人:“主教大人,您最近……身边有发生什么不寻常的事情吗?”
“或者有没有什么……古怪的人?尤其是故意接近您的那种。”
“又或者是虽然还没有完全接近您,但已经通过某些方式、吸引了您的注意?”
“在最近这种状况下,这一定是很危险的。想一想没什么防备就被突然杀死的奥多吧,您身上值得图谋的东西可不比他少啊。”
方白鸟看着那朵黄色的小花——单纯的物体本身其实没有意义,有意义的是当它作为一个载体时、附加其上的相关回忆,譬如顶着花的蓬松松的小狗、譬如戴着花的呆呆的女孩儿、譬如隔着花园看到某个景象时内心的悸动,那一瞬间的心动、激素分泌、快乐、疼痛、怅惘、向往,即使已经记不清当时究竟想到了什么,但是身体本能地为你留存了当时的记录,于是一下子击中你的不是某个想法、而是某种感觉。
某个心动的感觉,某个渴望的感觉。
他感受着身体内的变化,像一场受伤的疼痛重新来过。
半晌,对眼前的人摆手,示意不需要处理。
同时语气自然地回答电话那头的人:“没有。”
——没有什么危险的、图谋我的人。
“好吧,”东方那边啪的一声,似乎是合上了电脑,“注意安全啊大人。”
“对了,您今天在伊德教堂吗?或许我中午有幸能去拜访一下?”
工作人员已经离开,方白鸟把桌上的纸笔整理干净后站起来:“我这就要出门了。”然后赶在东方问他是有什么事情要处理需不需要自己派人保护他之前,先一步回答人,“私事。”
东方愣了一下。
——因为这些年来,方白鸟很少有私事。
他像一个天生的主教,从一开始就完美无缺地承担起了这份职责。最开始的时候因为他的年轻,以及过于夸张、虽然已经逐渐走向衰败沉寂但历史显赫异常的家世,有很多人、无论是教会人员还是信徒们都对他充满怀疑与猜忌,他几乎是在显微镜下度过了那一年。
在那种极度高压、且你不知道自己究竟能够信任谁、连一个给你准备服饰的人都可能是谁派来的探子、你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会被人放大研究的情况下,人本身就很难保持正常、健康的心理水平和工作状态。
但即便在那个时候,他依旧非常完美。他永远温和、得体、周到,和信徒保持一定距离维护主教身份的威仪,同时仍然保持礼貌与善良。
于是人们不得不承认,这显然无法靠单纯的伪装实现,方白鸟就是这样的人,而且他拥有极强的心理素质,或者、当然有些人认为,这无关心理素质,而是‘对于神所选中的使徒而言,普通人类的言语、猜忌、冒犯本来就无法伤害到他,崇高的信仰围绕着他,而神当然会保护自己的孩子’。
东方就在这样的环境里陪伴着他一路走来,从最开始的不信任、找茬,但后来终于被折服、一次次地想这家伙难道是个圣人吗。看他越来越熟练、越来越胜任这份职责,看他被信徒吻着手指给人赐福,脸上的表情好像永远平静永远正确永远不会犯错误、全身心地奉献给教会、而没有任何自己的私欲。
后来他还见到了方白鸟的家庭——啧,一言难尽的家庭,冷若冰霜的父亲、高高在上的母亲、没有安全感看谁都不顺眼的弟弟。东方眼睁睁看着有一次在方白鸟连续工作了十八个小时后,他那个在外人面前笑得高贵而温柔的母亲没有对他说一句劝慰心疼的话,而是边为他整理衣角边跟他说“你可以表现得更好一点的,不是吗,白鸟?”,而他的父亲站在一边打量着他们就像在打量着自己的股票账户,几分钟后,他们一起拍摄了一个无比温馨的家庭合照、标准得如同一份模版。
他唯一见到方白鸟真正放松下来的亲人对象,是他那个传说中在二十年前杀死并分尸了自己的丈夫、然后被关进精神病院的姨母。对方精神状态看起来不错,或许,一个人彻底发泄过一次后、余生中精神状态都会不错。
她很平静地给方白鸟读某本书,一本东方没有听过也听不懂的书。
但他记得书的最后一段。
“那么最重要的究竟是什么呢?”努力穿过很多难关最终爬到山巅、满身伤痕疲惫不堪的勇士问。
“是爱,孩子,”神说,“是爱。”
*
感谢奥多院长突如其来且莫名其妙的死亡,总之,他在自己人生的最后时刻,依旧为一些跟他毫不相关的人做出了一些力所能及的贡献。
乌又就这样得到了一个假期。
简直是意外之喜。
感谢奥多,虽然我们也没见过,但你死得其所。
她把手机放进衣兜,戳戳齐占风,她已经原谅了齐占风刚才莫名其妙捂住自己嘴巴的举动,很宽容地跟人冰释前嫌。
——算了,我原谅你啦,反正我也不能给你一个老婆。
然后和班里那些不但自己不上课、还专门影响其他同学的学生似的,脑袋很潇洒地朝外一扬,“走啊。”
好巧,齐占风也不想学习。
两人一拍即合,戴上头盔就冲。
冲了没两步让人扣下了。
——齐占风来的时候登记了、现在要走还得登记。
尤其齐占风的长相实在有点迷惑性,那张桀骜的臭脸确实有点像个能做出炸教堂这种事儿的犯罪分子,不但如此,来的时候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两只眼睛下面一边挂着一边青,警员登记信息的时候他歪着脑袋戴个耳机,距离近、耳机里的声音能够隐隐约约听到一点,虽然没听清究竟是什么,但肯定不是歌曲,配合着那张脸一看就感觉应该不是什么正经东西——不能是教他怎么做炸药的吧?这家伙看起来太像个打架斗殴然后肄业流浪的社会不安定分子了。
所以当时警员对他的盘查尤为谨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