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认得这张脸。”小寡妇细声细气地抗议,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这样不熟悉的脸,她才不想看。说着说着,还真牵出点儿哭腔来,“我要二哥,不要你。”
二哥不会这样胁迫她,只会哄她。
那亲卫似是全然不曾想到她的反应,望着她那张写满了倔强的小脸,微怔了片刻,便道:“妹妹不喜欢这张脸,为夫便不亲了。”
他抬起手,自耳后起,极轻极慢地一扯——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即刻被揭开,面具之下,那张仙人般的面孔便露了出来。
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下颌的棱角,还有那双总是沉冷似渊的眼。
沈稚音当然很认得这张脸。
是她的二哥的脸呀。
她只要这张脸。
沈稚音怔怔地望着他,那双澄澄澈澈的眼儿里渐渐地漫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这一路上他一直没有换下人皮面具,她已许久不曾见到二哥的脸了,如今看来,真有些恍若隔世。
沈小娘子极慢极慢地蹭过去,把自己蜷进他怀里。
不必裴忱催促,她便仰起脸来,在他下巴上极轻极轻地亲了一下。
她的唇软而温温热热,在他微凉的下颌上只停了极短的一瞬,便飞快地退开了。
裴忱望着她那双还有些湿漉漉的眼儿,只觉得心口被她这一下轻轻地撞了一下。
他把那包小鹌鹑重新放回她掌心里,又替她拢了拢被蹭乱的鬓发:“妹妹吃罢。”
刚刚还十分坚决的沈小娘子这才肯吃。
裴忱得了意外的果子,觉得很新鲜,看着她小小一个乖乖在自己怀里吃东西的模样,猎食者的劣根性便渐渐冒了头。
他道:“为夫陪着妹妹一路,也不曾吃什么好的。妹妹吃小零嘴,可愿赏为夫也吃些?”
刚刚还不肯分给他的沈稚音这回倒大方了,将零嘴递给他。
裴忱却道:“为夫不抢妹妹的吃食。”
“那没有其他的了呀。”沈稚音软软地抬头望着他,毛茸茸的发顶在他肩窝蹭着,软绵绵的。
裴忱便道:“妹妹总藏着些小糖丸在身上,如今恐怕捂化了罢,不如舍给为夫吃?”
沈稚音一怔,反应过来之后,便是不肯。
她藏着的小糖丸可精贵的很,本来也没带多少,绝不肯轻易予人的,偏生她那卿卿夫君坏得很,一路上总偷摸地偷来吃,有时也不吃,只是玩,害得好好的零嘴儿化了,不能吃了。沈小娘子早憋了一路的火了,眼下哪肯轻易予他吃?
“不要。”
裴忱便冠冕堂皇地说:“妹妹好坏的心肠,这也不肯,那也不肯。”
他说罢了,真要自己伸手去取。
沈稚音“啪”地一下拍在他手背上,脸儿气得红扑扑的:“不给吃,总是要吃,哪有那样多的糖丸给二哥吃的?再者,这是灵堂,便是假的,也怎么能在这里说这些?”
她自是觉得,此处不好,偷吃些小零嘴已是极限了。
如此这般闹了半晌,才好容易各自吃了各自的东西。
沈稚音吃得正香,忽然听见裴忱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意味:“方才裴恒来过,留了些桂花糕。妹妹既然觉得饿了,可要再吃一些桂花糕,总带了来的。。”
沈稚音的眉头便皱了起来,连连摇头:“不要不要。”
裴忱望着她那张写满了嫌弃的小脸,声音又放得缓了些:“这糕点是妹妹最喜欢的糕点铺子做的,用一用也无妨。”
“再好也不要。”沈稚音放下手中的小鹌鹑,抬起头来望着他,认真地说。
她顿了顿,眉头微微蹙起来,声音里带着几分困惑与不满:“我觉得三表兄……有些疯癫。即便他不知道二哥假死,却也应当晓得,我分明在守孝。他这时候跑来说那些话,还带糕点来,不知究竟要做什么。总之,绝非正常人所为,我一看便知道了。”
沈小娘子心善,从未说过这样不好听的话。
裴忱听着她这番话,唇角微微弯起,又问她:“裴恒非常人不假,只是他如此,定又会想出种种法子来滋扰妹妹……妹妹便这样笃信,不管什么时候都不会被裴恒哄骗了去么。”
沈稚音斩钉截铁地说:“自然,三表兄从前便不喜欢我,如今却忽然来献殷勤,两次三番,定是别有用心,我才不会上当。”
裴忱便伸出手拢了拢她耳边的碎发:“妹妹果然聪慧,可要记得了。”
沈稚音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没曾注意到后头那句微沉的语气,又低下头去吃她的小鹌鹑了。
吃完了小零嘴,裴忱便端了茶水过来。
沈稚音乖乖地含了一口茶水漱了漱口,又吐回空碗里。
裴忱望着她这副乖乖巧巧的模样,眼底那抹光便又渐渐漫了上来。
他正要将她拢进怀中,沈稚音却忽然伸出手掀开了他衣袍的下摆。
他垂下眼望着她那双正努力解他腰间革带的手:“妹妹这是做什么?”
沈稚音没有回答。
她正忙着呢。
翻看衣物下的身躯的手还在微微发着抖,却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着急。
沈稚音与他相处一路,先前从未找到验看的机会,如今正是好时候,她便想要一探究竟。
那些亲卫回来传信的时候,说二哥力战不敌,阵前殉国——她自然知道那是假的,可战场上的诸事她并不一一清楚,万一有什么瞒着她的,真存了伤呢?
他这些时日在草原上练兵,又一路护送这空的棺椁回来,她还没看过他身上到底有没有伤。
革带的暗扣啪地一声弹开了,她掀开他的衣襟,烛火便落在他胸膛与腰腹上。
沈稚音急匆匆地看过,确认并无血肉模糊的新伤。
然而才刚松了一口气,她才注意到,这副身躯上虽无新伤,愈合的旧伤却数不胜数。
那些伤疤在烛火下泛着淡淡的灰白色,有些是旧伤,有些是更早的旧伤,一道道,纵横交错。
沈稚音伸出手,极轻极轻地碰了碰他肋下那道最长的疤痕。
她的指尖微微发着抖,贴在那道微微凸起的疤痕上,只觉得鼻子酸得厉害。
她把脸贴上去轻轻地蹭了蹭,有些恍惚地想,她先前似是看过二哥身上的,却不记得有这样多的伤。思及彼时情形,便明白过来,许是自己吃醉了酒,醉眼朦胧,看不清晰,原来二哥身上有这样多的伤痕。
“二哥辛苦了。”她轻声道,声音里已带了几分哭腔。
裴忱低下头望着她那张贴在自己胸口的小脸,只觉得那处被她贴着的伤疤正隐隐发着烫。
他轻轻地抚着小妻子的小脑袋:“不过皆是旧伤,无妨。”
沈稚音却摇了摇头,眼泪便掉了下来,一颗一颗地落在他胸口那些纵横交错的旧伤疤上。
她抬起那双被泪水泡得雾蒙蒙的眼儿望着他,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不平——他说不疼,可是凭什么。
他做了那样多,为什么母亲还是不喜欢他。
裴恒处处都不如他,什么也不会,只会吟诗作对、吃酒赏花,为什么母亲却那样宝贝他。
沈小娘子心中的不平无处可说,便想一吐为快,说到后来,已是泣不成声。
她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世上会有这样偏心的母亲,同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却厚此薄彼至此。
她又想起自己的祖母,想起那些在吴兴时被冷落的日日夜夜。
沈小娘子原以为自己是世上最不受人待见之人,却没想到,至少她是全须全尾地在小院里平安长大——而她的二哥,她的夫君啊,腹背受敌,身心皆伤。
裴忱沉默了一瞬,才伸出手极轻极慢地拭去她腮边的泪。
他开口时声音不高,语调与素日里并无不同,轻轻地安抚她:“兴许,只是为夫来的不是时候。”
沈稚音听着他这句话,只觉得心里被什么狠狠拧了一下。
她拼命摇头,把脸重新贴回他胸口,听着他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声音闷闷的:“不是的。二哥来得正是时候。二哥没有来得不是时候——是他们不好。”
“旁人觉得二哥不好,我却觉得二哥很好。”
裴忱望着她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儿,忽然低下头,唇覆上了她的。
这一回极温柔。
他的舌探入她唇间,缠住她怯弱的舌尖,极轻极慢地吮着。沈稚音被他亲得渐渐止了泪,手指揪着他的衣襟,揪得紧紧的。
她正亲得有些迷糊了,后背不知什么时候已靠上了身后那具冰凉的黑漆棺椁,轻轻一声,才忽然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连忙伸手去推他,声音还带着几分没散尽的鼻音:“回哑园去罢,不要在这里。”
裴忱却没有松手。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蹭着她的鼻尖,呼吸扑在她面上,说自己也饿了,不想多走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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