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灵回来的这一路,被这人鬼一般地日夜缠着,她好累哦。
“快松开。”她踢踢蹬蹬,“我要吃好吃的。”
那亲卫就粘她粘得更紧了,不肯松手:“夫人只记挂着小零嘴,也半点不感激我这辛辛苦苦送零嘴来的人吗?”
“我不好吃吗?”他说着,嗓音低下来,夹着森森冷意:“还是说夫人一心只在这棺椁上了,不顾念这一路相伴情谊。”
沈稚音听不得这些,连忙去捂他的嘴:“你小声些!难道这光彩吗!”
那人也不管,她的小手自己伸到嘴前来,送上门来的好物,食之。
第50章
灵堂里烛火幽幽,白绫层层叠叠地垂着,将外头的一切都隔绝了。只是白绫到底轻柔朦胧,不如门扇可靠,沈小娘子还得时刻记挂着外头的动静,免得被人瞧见。
那亲卫轻轻咬她指尖,沈稚音半颗心正放在外头,一时不察,被吓了一跳,轻轻“嘶”了一声,缩回手去瞪他,小脸儿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痕。这一瞪半点威慑力也无,倒像一只炸了毛的奶猫,自以为凶狠,实则只叫人觉得可怜可爱。
“你这是做什么。”她把手藏到身后去,不给他咬了,又伸手去推他,“快松开,我要吃好吃的,凉了就不好吃了。”
那人不答,也不肯松手,依旧是那副平平无奇的面孔,只是那双沉冷的眼里漾着一点极淡的笑意。他把下颌搁在她肩窝里,手臂松松地环着她的腰,既不箍紧,也不放开,就那么若有似无地拢着她:“夫人好狠的心,吃着我送来的东西,半点好脸色都不给。”
沈稚音的动作顿了顿。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装着小零嘴的油纸包,又抬头看了看他那张脸,即便已然看了一路了,她还是不适应,便错开眼去,只是嘟囔道:“那又如何。你送来便是给我吃的,我吃了,你又不许我好好吃,还要在这里闹我。”
说罢,大抵是觉得不顺心,忍不住在他那修长的指节上“啊呜”咬了一口。
那亲卫低下头,望着自己手背上那几道浅浅的牙印,又抬起头来望着沈稚音那张气鼓鼓的小脸,眼底那抹冷光便渐渐化开了,换上一点极淡的,近乎纵容的笑意。
他把手收回来,不再扰她了。
沈小娘子终于可以安安心心地吃她那命途多舛的小零嘴。
灵堂里的烛火轻轻跳了跳,将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棺椁上。
她穿着那件宽大的素衣,领口处露出一小截细白的脖颈。因着不是正经守孝,她身上人能看见的地方半点饰物未留,脖颈上自小戴着的项链儿却还留着,眼下正松松地搭在锁骨上。
这孝服太大了,袖口挽了好几道还是拖在手腕上,衣摆更是长得过分,盖过了脚踝堆在地上,愈发衬得她整个人小小一团。她又不肯去换合身的,只怕当真不吉利起来,倒是疑神疑鬼。
眼下小小娘子跪坐在蒲团上,那件素衣便在她身周铺开来,似蜷缩在自己长长尾羽里的白锦雀。
那亲卫在烛火里凝望着她,不知怎的,想起来自己投身行伍这许多年里,在军营里听过的诸多腌臜话。
男儿扎堆的地方,难免说些下三滥的东西,治军再严也难以全然禁止。有一回打了胜仗,几个老兵蛋子吃醉了胡言乱语,互相调侃若是对方死在了战场上,便要回去调/戏他的寡妻,说什么“想要俏,一身孝”,若是不想叫老婆娘子被人偷了去,可要好好活下来。
虽说净是些没头没尾的浑话,不过如今想来,倒也有一句不错。
蛰伏一路的饕餮渐渐醒了来。
“夫人这些日子,清减了许多。”他道,声音低磁。
沈稚音正在吃小零嘴,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
这一路艰难回来,动不动便要用泡过辣子的手帕子呜呜而泣,做出一副万分伤心的模样来,又要守孝不占荤腥,神仙来了也要折腾瘦,也难怪她吃得忘情,腮帮子鼓鼓的,哪里顾得上应付他。
那亲卫便伸出手来,将她那件孝服领口的盘扣轻轻解开了一颗。
孝服乃是粗麻做的,粗糙不堪,她这样娇气的小娘子穿了这一路,衣领袖口处皆被磨得发了红。那亲卫便又解开了一颗,将那领口往外拢了拢,让她透透气。
沈稚音不知他要做什么,缩了缩脖子,却又被他轻轻按住了肩头:“莫动,让被磨伤的地方透透气,免得加重。”他又替她将袖口挽高了些,露出那双细白的手腕来。
沈稚音受伺候惯了,便由着他弄。
她吃了一只,才觉得垫了垫肚子,便要去拿剩下的。
却不想她的手刚伸进油纸包里,便被那亲卫轻轻拢住了腕子。
她哪抢得过武夫?那包小鹌鹑轻而易举地被夺走了,被那亲卫举到了她够不着的地方。
“夫人吃了这样多,也不给我留一只。”他道,含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沈稚音才尝了点味儿,正是饿的时候,急得眼儿都瞪圆了。
她伸出手去够,够不着,便扒着他的手臂往上爬,可她那点猫儿力气哪里撼得动他,只是徒劳地在他手臂上挂了一会儿,便滑了下来,反倒连累了自己怀里藏着的几颗小零嘴,又被这粗糙衣料摩挲得几乎坏了。
“你还给我。”她仰着脸望着他,腮帮子还鼓着,声音含含糊糊的,面颊有些红,也不知是气的还是怎的。
“夫人使唤属下,如此理直气壮顺理成章。”那亲卫垂下眼来,遮住捕食者难以遮掩的光,“属下一路照料夫人扶灵回来,夫人连一点儿好处也不肯给?叫属下吃一些也不肯?”
沈稚音打小这样大,至多见过沈家那些风霜刀剑严相逼,还从未听过这样不要脸的话。然而可怜她只读了圣贤书,骂不出什么难听的话,只能瞪着他,“你你你”了好半晌,才憋出一句“不要脸!”
脸有何用?
更何况这张脸要不要也无妨,那亲卫便只是笑:“夫人要吃剩下的零嘴,自然要给属下些好处,不能白白得享受了。”
他说:“来,如同吃他时那般,来吃吃属下的舌头。”
那亲卫用足尖踢了一脚正堂上摆着的棺椁,一口一个“属下”,说得好不顺畅,也不管自己说的什么大逆不道的浑话。
沈小娘子只以为方才听到的那些已是坏的极致了,却不想还有更坏的。小小人儿包裹在素衣之中,几乎如同被蒸熟了的糯团子一般,从头红到了足尖——其实,被蒸熟了也不能如何,无非只是变得更软乎乎。
坏人欺负殴打糯团子,又将糯团子拿到火上去烤,也只是叫可怜的小保保变得更加软绵绵,更加好入口了。
沈稚音看着那张平平无奇的脸孔,只是一味地摇头说“不成”,翻来覆去地说些什么“成何体统”、“不光彩”。
那亲卫还管这成不成、光不光彩的?
好可怜的“丧夫”小寡妇,一心一意说自己要给“亡夫”守孝,结果眼泪是用辣子催出来的,催不出来的便沾水往面上点,又在“亡夫”的灵堂里头偷吃荤腥。
你且说这样小坏蛋小骗子,被他这绝世圣人逮着了,是不是得替她的“亡夫”行道?——也别管行的哪门子的道,是天道还是人道的,他乃是顺理成章的很。
他的手就在可怜可爱小寡妇的咽喉上轻轻扼着,隔着几层薄薄的皮肉,感知到下头她正不安地吞咽着。
那亲卫义正言辞地说:“夫人身患重疾,都督却已去世,这一路上夫人几番发作,哪回不是属下帮忙?属下一路受苦受累,夫人却不肯给属下一点儿甜头,真是狠心。”
他谴责完了,又换了诱哄的语气:“不过只是吃一下,一口的事。吃罢了,这小零嘴便还给夫人,好不好?”
他俯身下来,沈稚音却还是不肯,又拿手去推他那张俯下来的脸。
她的手按在他脸上,触到的是一张陌生面孔的皮肤,那双沉冷的眼在这张平平无奇的脸上望着她,叫她愈发觉得别扭。
再说了,若是裴恒之类的人忽然折回来,瞧见这亲卫在灵堂里与她这般这般那般那般的,还不知道要传出什么样的话来。她才不要。
那亲卫望着她那双写满了抗拒的眼儿,忽然伸出手将她往自己怀中拢了拢,随后低下头,在她唇上极轻极快地啄了一下,见小夫人全然没反应过来,又连连啄了好几口。
沈稚音被他一时得手,亲了几下,脸儿都涨红了,却始终抿着唇不肯松口,还把脸偏到一边去,只让他亲到了脸颊。
那亲卫还在她耳边说:“夫人若不肯,便不还小鹌鹑了。”
沈稚音望了望被他举在手里的那包小零嘴,又望了望他脸上那张陌生的面孔,咬着下唇想了许久,最终还是把脸偏到一边去:“不给吃便不吃了,我不要这张脸。”
“为何?”那亲卫俯身下来看她倔强的小脸儿。
“还问为何?”沈稚音只觉得世上没有再简单的问题了,语气之中荒唐的很,“这是谁的脸?我不要。我只亲我二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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