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古板表兄缠上后_鹤倾【完结+番外】(46)

  “好些了么。”他问,声音低磁。

  沈稚音下意识点了点头。

  他掌心的温度确实叫她好受了些,那股从骨缝里涌上来的焦渴,在被他握住手的那一刻稍稍平息了些许,哪怕只是杯水车薪,也聊胜于无。

  “妹妹,”裴忱低下头,下颌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依旧是那般清冷出尘的调子,“为夫不在的这些时日,妹妹可曾发作过?”

  “……没有。”她将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些委屈的鼻音,怯怯的,“……分明,分明已经许久没有发作过了。”

  裴忱南下提亲,她在哑园待嫁这些时日,那怪病一次也没有发作过,彼时她还曾在心中窃喜,定是二哥纾解治疗有方,叫她病好了。可今日成亲,放下二人之间的红绸,被他牵着回到洞房时,她便开始察觉不对。

  初时还能自欺欺人,事到如今,却再不能了。

  她总因自己的怪病羞愧,只觉得这世上旁的小娘子定没有似她这般的,得些与生俱来的怪病,还非要肌肤相贴才能缓解,哪怕是对着自己已经拜过天地的夫君,她还是觉得沮丧。

  “这却并非坏事。”裴忱沉稳的声音从她头上传来。他说着,语气笃定,复又低下头来,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深处碾出来的,“妹妹好乖。”

  “自从来了邺城,妹妹几次发病,皆是与为夫在一处时,并未在旁人面前如此,如何不算一桩好事?”裴忱的声音轻缓,那平素里和旁人只会沉冷地说着公务国事的嗓音,如今在这样一本正经地说起她的病症,难免叫她渐渐安心下来。

  “妹妹只有见了为夫,才会发病,是也不是?”他说着,仿佛不过是在说一桩彼此都心知肚明的事实,含着微微的笑意,不过是安抚,不见半点狎昵。

  然而沈稚音却浑身一颤。

  她无端觉得这话耳熟,懵然想起,许久之前酒醉的那个夜里,她在梦中折腾尚未归来的二哥,却被梦中的二哥擒住手腕,含着唇瓣说了这样一番话。

  于是其他乱七八糟的梦境也一同涌上来。

  一时是那夜里的唇齿相依,梦中的二哥拉着她的手,将那条披帛弄得再不能更打皱抽丝;一时又是不知哪里来的神佛,化作二哥的模样做了判官,将她轻扇得到处都泪涟涟。

  沈小娘子又如那夜一般。

  她这朵被风雨摧折的,可怜兮兮东倒西歪的娇弱花儿,可怜巴巴地落下一地泪来,经不住抽搐痉挛了一下。

  身上的酸胀痛感愈发强烈,几乎连发丝都觉得不对。

  这陌生的痛苦叫她惊慌,听着二哥说的那些话,沈稚音半点不觉得安心。

  只觉得要死了,要死去了。

  沈稚音咬着下唇,将那一声几乎要溢出来的呜咽咽回喉咙里,眼眶里却已蓄了一层极薄的水光。

  “我的病,”她开口,声音里已带上了几分鼻音,小小的,细细的,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是不是越来越严重了?”

  话到此处,更是伤心。

  她才刚刚成亲,有了一处自己亲自打理好的家,还不曾在这儿度过一年四季,她便要因骤然加重的病情死去了吗?

  小人儿心碎碎,泪一滴滴地掉下来,盈在她的眼窝之中,可怜得叫看者也要心碎了。

  “无妨,为夫来替妹妹瞧一瞧。”裴忱轻轻拭去了她的泪滴,手指搭上她的腕间,指腹贴着她的脉搏。

  那脉搏在他指腹下突突地跳着,又快又乱,彼此皆知。

  沈稚音垂着眼睫,不敢看他,只是盯着自己被他握住的手,声音越来越小:“从前只是骨子里痒。今日却……却到处都不对。二哥,我是不是治不好了?”

  哪怕是成婚,哪怕方才已经被哄得五迷三道改了口,可她心底最深的还是对裴忱作为兄长的依赖,到了这样恐惧的时刻,她下意识喊的还是二哥。

  裴忱望着她那副可怜巴巴的模样,眼底有一抹极淡的光掠过。他伸出手,指腹轻轻托起她的下颌,将她那张红透了的小脸儿微微往上抬了几分。那双蒙着水雾的眼儿正望着他,里头盛着恐惧,可怜得叫人心软。

  “妹妹不必害怕。”他开口,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地落进她耳中,“这症状古怪,却也并非全不能治理。妹妹的症状虽比从前重了些,为夫亦在前些日子与那军医学了些新的疏解手段。”

  他缓缓地说着,叫沈稚音乱跳的心一点点安稳下来。

  “果真吗?”惨兮兮的,带着一些细弱期盼的鼻音从他怀里冒出来。

  “嗯,”他俯下身在她眉心落了一个极轻的吻,“只是与从前有些不同,妹妹莫要怕。”

  沈稚音抬头,怔怔地望着他。

  裴忱那张冷玉似的面孔在烛火下依旧是那般清冷矜贵的模样,眼底的神色却是她熟悉的沉静与笃定,与从前替她揉脚踝、替她擦眼泪时并无不同。

  他定定地望进她的眼底,全是安抚。

  心里的恐惧,便在他这般沉静的目光之下渐渐消弭了。

  二哥从不会害她。

  二哥答应过的事,每一桩都做到了。

  “……我知道了,夫君不会害我的。”她轻声道,声音里还带着一点没散尽的鼻音,却已没了方才的颤抖。她仰起脸望着他,那双湿漉漉的眼儿里此刻全是纯然的信赖。

  “请夫君……来吧。”

  裴忱望着她,喉结缓缓滚动了一遭。

  他伸出手将她往自己怀中拢了拢,让她靠在自己胸口,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轻轻抚着她的后脑,像是在安抚一只不安的狸奴。

  “这治疗手段与往日里不甚相似,妹妹若是害怕,便闭上眼睛。为夫与你讲个故事,故事说罢了,便也好了。”

  那怪病能治,二哥还要给她讲故事?

  沈稚音知晓自己没出息,这都害怕,却也乖乖地点了点头,将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心中的点点不安便渐渐平息下来。

  她听见他低沉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语调不紧不慢,与素日里在书房中为她讲解书册时并无不同,娓娓道来。

  “上古之时,盘古开天地,清浊初分。洪荒之中有一小精怪,秉天地灵气而生,生性活泼,聪慧过人,却也因此无法无天,无人能管束。她居山野,饮朝露,食野果,日日与百兽嬉戏,自由自在,快活至极。”

  小精怪?

  志怪故事?

  沈稚音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她自幼便被祖母管束着,诗书礼仪样样要学,行止坐卧皆有规矩,看的是大家经典,颂的是传世书籍,哪里听过这样的故事?她不由得抬起眼望着裴忱,眼底的恐惧已不知不觉被好奇取代。

  “后来呢?”她轻声问,含着十足的期盼,“那小精怪怎么样了?”

  裴忱低下头,见她听得入神,唇角微微一弯,继续说了下去。

  “后来,小精怪无法无天,终于惹上了一位除妖师。那除妖师手段过人,法力高强,有一柄降魔杵,粗硕非常,重逾千钧。天下妖邪,莫敢与之争锋。”

  他的手指正搭在她的胯骨,指尖聚了力气,按在她因发病或是恐惧而僵硬的骨节上,一下一下,似是无意识的把玩,又像是刻意的安抚。

  沈稚音被他这轻柔的触碰弄得有些痒,却不觉得难受,反而像是被顺了毛的猫儿一般,微微放松了些。

  “有一日,小精怪又在外头惹了祸事,除妖师便寻上门来,要收了她。小精怪自然不肯,仗着一身本事与他斗了起来。可那除妖师手段通天,小精怪哪里是他的对手?不过数个回合,便被他的降魔杵打翻在地,浑身酸疼,再也动弹不得。”

  他的手掌在她胯骨上停了一瞬,便又换了位置,正贴在她的小腹上。

  小姑娘的腹部柔软微凉,没有半点赘余,不过一层薄薄的皮肉,似能触到腹中那一团滚烫焦躁的气。

  裴忱将掌心贴了上去,轻轻将热度隔着薄薄的寝衣渡过去,熨烫着她。

  沈稚音被他这般轻轻按着,身子微微一颤。可她正听得入神,只当他是寻常的安抚,便没有多想,只是抬起那双亮晶晶的眼儿望他,追问道:“那小精怪……被打死了吗?”

  “自然不曾。”裴忱的唇角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那除妖师虽手段凌厉,却并非嗜杀之人。他只是用那降魔杵打了小精怪几下——”他的手掌在她小腹上轻轻地、有节奏地轻拍着,有时用力,有时轻缓,“便将她放了。可小精怪从未受过这样的委屈,被打得浑身酸疼,心中自然不忿。可你猜,她最气的却是什么?”

  沈稚音摇了摇头。裴忱微微俯下身来,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低得像是融进了这满室暖融的烛火,掌心的力道却一下比一下更大一些。

  “她最气的,是那除妖师打了她之后,便径自走了,连看都不曾多看她一眼。小精怪原以为自己是天下第一厉害的人物,如今却被一个除妖师这般轻描淡写地打败了,心中便日夜想着要寻他报仇,却不知自己早已落入了除妖师的圈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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