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古板表兄缠上后_鹤倾【完结+番外】(34)

  天使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一身官袍,面容端肃,目光在堂下跪接的裴府众人面上缓缓扫过。

  沈稚音跪在老太太身后,低垂着眼睫,心跳得又急又快,不知这圣旨是什么来意,只觉得这正堂里灯火通明,檀香浓得有些熏人,叫她的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袖口。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天使的声音在正堂中响起,尖细纤长,似丝线般提拉着沈稚音的心思乱转。

  她还想着方才的事,并不如何在意圣旨如何。

  无论圣旨如何,难不成还能叫她不必被赶回吴兴?这样热闹,也是与她无关之事。

  “北境镇守使、燕云六州都督裴忱,忠勇冠世,智略超群。今者北戎犯边,裴忱以寡击众,大破贼军于贺兰山麓,生擒北戎二王子,押送京师。此一战,定北境十年之安。朕心甚慰。”

  天使顿了顿,目光在堂下扫过,继续念道。

  “裴卿另有密奏上达天听,言其有未婚妻室沈氏,乃吴兴沈公之女孙。裴卿奏称,愿以此战微末之功,求朕赐婚,以光耀妻室门楣。”

  “沈氏”两个字落进耳中,沈稚音并未反应过来,指尖还绞着袖口绣线,下一刻便像被细针轻轻扎了指尖,猛地回神。

  耳边天使尖细的声音忽而变得发闷,满堂檀香浓得呛人,连膝下红毡的纹路都仿佛清晰了起来。

  她僵着脊背跪在原地,后面的字句便像浮在水雾里,朦朦胧胧听不真切,只零星捉住“圣心允准”几个字,整个人都如坠云中,轻飘飘的落不到实处。

  阿秦扶着她起身接了圣旨,她仍旧如坠梦中。

  天使虽不曾见过这位深居闺中的沈小娘子,然而其父沈相公如今在朝中正盛,不可小觑,如今又有一位屡立战功的新婿,便换上一副温煦的笑意,又说了几句恭贺的话,便由管事引着往偏厅用茶去了。

  正堂里便只剩下裴府众人。

  沈稚音捧着圣旨转过身来,正对上崔夫人的目光。崔夫人的面色依旧是素日里那般寡淡平静,只是那双持在身前的手,手背上青筋隐隐可见。她的目光在沈稚音面上停了片刻,又移向她手中那卷明黄绸缎,只道了一声“恭喜”,片刻后便转身走了。

  沈稚音望着她的背影,方才心中的那些酸涩还没来得及散去。

  她低下头,望着手中那卷圣旨,指尖在明黄绸缎上轻轻抚过,又觉不甚真实。

  她自然很欢喜,却又想起方才天使所说战况之险,只余对裴忱之忧心。

  “稚丫头。”老太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稚音回过头去,便见老太太正站在她身后。老人家眼底种种思绪,渐渐化为了然。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沈稚音捧着圣旨的手背,那手干燥温热,与平日里一样叫她安心。

  “这旨意来得正巧,你舅母方才说的那些话,你大约也听见了,却也不必放在心上。”

  沈稚音微微低下头,没有说话。老太太也不追问,只是笑了笑道:“忱哥儿自小总是这样。旁人都以为他要如何,他偏不。旁人不曾想到的,他却早已做了。”她顿了顿,目光在沈稚音面上停了片刻,“往后,外祖母便放心了。”

  沈稚音的眼眶微微泛红,捧着圣旨的手指不由得收紧了些。

  裴老太太晓得她眼下心绪如何难平,便往正厅去酬客了,沈稚音收拢心思半晌,忽而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似内院使女般细碎,也不似小厮般急促,倒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闲散,回过头去,便瞧见一个年轻郎君正站在正堂门廊下,面容俊秀温柔,透着几分慵懒笑意,倒像是春日里被太阳晒得有些发困的狐狸。

  他穿着绯色官袍,腰间系着银鱼袋,却穿得并不如何端正,领口微微敞着,似她在南庭见过的那些放浪形骸的士族郎君。沈稚音记得,方才宣旨时,他便立在天使身后,观其衣袍穿戴,想必便是那小厮通报时提起的,随天使而来的官大人。

  谢氏,亦是门阀贵姓,也难怪他这样不羁。

  “谢大人。”沈稚音与他万福见礼。

  “沈姑娘,”那人走上前来,随意地拱了拱手,算是见礼,“在下谢昀,北境督军。”

  他说这话时语调懒散,半点没有规矩,沈稚音往日在南庭时最怕与这些郎君交际,便没开口,只是还礼。

  “果然。”谢昀望着她,微微地笑。

  沈稚音被他笑得有些莫名,不由得眨了眨眼,谢昀也不作解释,只是拿扇子在她面前虚虚一点:“裴大人几番来信,我还道是为如何,原来如此。”

  这话说的实在不像话,哪有头一回见面便这样打趣人的。沈稚音有些不知如何应对,手足无措,谢昀看她这副模样,笑容便愈发深了,只是那笑意底下,倒藏着几分郑重的审视。

  他将折扇一阖,声音比方才低了些许,却少了几分调笑,多了几分正经:“沈姑娘,裴兄托我带你一句话。”

  沈稚音霍然抬起眼来。

  第25章

  谢昀看着沈稚音睁着一双澄澈的眼儿,分明是在等自己下文的模样,可怜可爱。

  那双狐狸似的眼微微眯起来,笑意从眼尾漫开,慵懒里透着几分精光:“裴兄性情谨慎,要同你说的话只与你一个人说,并不借我的口。”

  说罢,便从袖中摸出一枚蜡丸,递到沈稚音面前。

  沈稚音接过蜡丸,指尖微微用力,蜡壳碎裂,露出里头一卷极薄的纸。

  她展开来,裴忱的字迹便撞入眼中。遒劲有力,一笔一划皆是他惯常的冷峻笔锋,只是许是戎马倥偬,比平时略草了些。

  寥寥数语,只说在外一切安好,叫她不必忧心。

  不过答应她的事有一件不曾做到,她那条披帛,弄脏了。

  沈稚音的心原高高悬着,只怕出了什么事,不想他特意传信来,只是说那披帛脏了。

  二哥太规矩了些。

  那披帛本就是给了他的,只要他平平安安的,披帛脏了又何妨。

  她心中这样想着,面上的紧张终于散了些许,将纸条仔细折好收进袖中,便抬起头来望着谢昀,犹豫了一瞬,还是开口问道:“多谢大人,不知前线战事如何?天使宣旨时提了几句,寥寥数语,难知战况。”

  谢昀将折扇在掌心轻轻敲着,倒也没有推诿:“北戎二王子带了二十万人,原是要趁入冬前绕过贺兰山,从西边直取燕京。按贺兰山原本的守军,最多只能拖住他五日。不过裴大人早有消息,已提前数日在山麓里埋伏好了,佯退诱他进了山,然后——”

  他将折扇啪地一阖,在掌心里拍了一下,惊得沈稚音的心都跳了一下,“关门打狗。斩首五万,俘虏七万,余下的被赶回蛮地。二王子被活捉,如今已经押解南下了。北境多少年不曾打过这样漂亮的仗,戎狄元气大伤,多半会安分好些日子了。”

  沈稚音听着,满腹心神都随他的话而动,待听得战果累累,面上也漾起些松了口气的笑意:“民生安稳,实乃大善。”

  谢昀见她目光闪闪,分明还想再问些什么,便忽然笑了一声,语调比方才轻快了几分:“沈姑娘不必太过挂心。裴兄在战场上素来稳妥,这一仗虽凶险,却也不曾受什么大伤。”

  正巧这时,天使的仪仗从花厅出来,裴老太太相送,谢昀便拱了拱手,随着天使一同离去了。

  沈稚音随裴府众人一道将仪仗送走,心里却半点没有因那句“不曾受大伤”而轻松下来。不曾受大伤,那便是受了小伤。刀剑无眼,战场上哪有什么小伤?只怕他是伤在何处,又如同先前一般,不肯告诉她。

  沈稚音依旧忧心忡忡。

  *

  得胜的大军还未归来,可裴忱安排的一应事宜却已在路上。

  北境多年不曾有这样的大捷,远在建康的陛下龙颜大悦,赏赐流水般的自京城而来。金银绢帛自不必说,最引人注目的,是陛下将邺城一座宅邸赐给了裴忱。

  那座宅邸可非凡处,原是昔年一位封地在邺城的亲王的府邸,规制超群。后来那位亲王为避战祸南下,旧王府便收归官中,一直空置着。如今赐下来,乃是莫大的荣宠。

  诸多赏赐,沈稚音并不关心,倒是日日记挂着裴忱,好在千盼万盼,终于收到了他的信件。

  信不长,语气依旧是那般言简意赅的冷淡,只是在末尾问她,说那王府已着人收拾出来了,妹妹若是在裴府住得闷了,也可先去住几日。带什么人、用什么物件、如何布置,皆由妹妹自己做主。若婚后不想住在裴府,他们也可以住到那里去。

  一封这样寻常的信件,只字不提赐婚,亦不提他彼时曾说的风言风语。

  然而二哥又怎会不知呢?

  可他不问不提,不说这府中之事,只是问她,想不想住到外头去。

  外头,她与他未来的府邸,二哥叫她自己做主。

  不必瞧任何人的脸色,不必忧惧听见旁人对自己的妄语,不必担心哪句话说得不妥被嬷嬷记下传回吴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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