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忱的手停在半空。
他望着她,呼吸沉了一拍,那双深不见底的眼,此刻已经暗得几乎能吞光。
他这些年斩妖无数,道心之坚,同门无出其右,与其余事情皆不上心。
实则缘由也简单,少年时他也曾深夜惊醒,为体内那股不可言说的躁意翻来覆去。
如此躁意,要解开却也简单,寻常修士只需去寻几个炉鼎,或是结个道侣,便能了事。但是裴忱无意于此,他修了清心诀,又立下极严的戒律,将那些念头与感受一样一样地剥出来,封进那枚玉令里。
从此,玉令便成了他所有不可说之症的容器。
旁人只道他道心稳固,天生自律,无人知道那枚玉令里藏了什么。
他从不让人碰它。
连他自己,也只在夜深人静时,才偶尔取出来,以极冷的心境,一点一点地清涤其中积郁的浊气。
可如今,那枚玉令正含在他捉来的那小水精的口中。
她的舌尖贴着它,温温热热的,带着水汽,每呼吸一下,那微弱的鼻息便拂过玉令表面,拂过那上面深深浅浅的阴文。每动一下舌尖,那触感便顺着神识,像只极小极软的手,在他身上来回地蹭。
裴忱闭上眼。
他花了很多年,才把那点不可说之症从自己身上剥离开,早已经快要忘了那症状发作起来是何等滋味了。
可此刻,那些被他封进玉令里的东西,正被他的小水精一样一样地唤起来。
可是她什么也不懂。
她只是含着它睡着了。
他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眼底已恢复了几分清明。
裴忱伸手,轻轻捏住她的下颌,将玉令从她口中一点一点地抽出来。
她的舌尖追着玉令,在唇边转了一圈,才恋恋不舍地缩回去。
玉令上沾着她的涎水,亮晶晶的,像抹了一层极薄的蜜,香香润润。
裴忱把玉令攥在掌中。
那上头还留着她的体温,一点甜香氤氲。
小水精常说他身上香,却不知道她的涎水乃是天地灵气所化,于修士而是更有甜香。
裴忱低头看着自己不慎沾了她涎水的手。
那手修长而有力,此刻却微微发着颤。
裴忱终究还是把玉令收进袖中,替她拢了拢滑落的衣襟,又拉过被角,盖在她身上。做完这些,他才转身出去,去冷泉里浸了许久。
泉水冰凉,却没能把那点温度从他掌心里冲去。
*
第二日,沈稚音醒来时,第一件事便是摸枕边。
没有。
她又摸被窝里。也没有。
坏了!
小水精“腾”地坐起来,到处翻找,依旧到处也找不见。
玉令没了!
沈稚音知道那玉令是要紧之物,急得光着脚下榻就要找,正撞见裴忱从外头回来。
他今日穿了一件极素净的青色道袍,腰间束着革带,那枚玉令已好好地挂回他腰侧,淡色的表面在晨光下泛着冷光。
沈稚音跑过去,踮着脚想去够。
裴忱便先按住了她的手。
“我的。”他说。“你这小妖,总是要抢。”
沈稚音浑然不知缘由,只是撒娇:“我知道是你的。我就看看,看看也不成。”
裴忱无情道:“不给。”
沈稚音委屈地扁了嘴。
她倒是还想再缠,只可惜肚子先叫了一声。
她饿了。
好久没吃糖,她饿的厉害。
不光是肚子,丹田也饿。
那种尚且还有些陌生的、从丹田深处往外蒸腾饥饿感又涌上来。
她缩了缩,觉得整个人都空落落的,像被晾在岸上的鱼一般徒劳无功地喘气。
裴忱看了她一眼,便察觉出不对。
她今日的脸色比往常更红,眼尾也泛着薄薄的水光,呼吸有些急促。
裴忱心知那红狐给她下的毒恐怕又犯了。
他伸手搭上她的手腕。
那一缕神识探进去,便觉出她丹田中的妖丹正隐隐发烫,那凝聚的阴气比昨日更浓,几乎要溢出来。
裴忱不由得皱了眉。
照这个势头,不等妖狐落网,她自己先要被那药性折腾得脱力。
原本他想,且先让她吸些自己外化的阳气,待将那红狐捉来,自然可得解药,但是如今恐怕再拖不得了,必须想个别的法子。
裴忱本事大,自然能想到其他法子。
“你的妖丹给我看看。”他道。
沈稚音一愣,随即摇头。
她摇头摇得极快,像被踩了尾巴。
妖丹是她的命,阿娘说过,妖丹不能给任何人看。给谁看了,谁就能拿捏住她,叫她往哪儿去就得往哪儿去,要她的命也不过是动动手指头的事儿。
沈稚音往后退了两步,两只手护在丹田前,眼里的水光变成了慌:“不给。”
裴忱知道她怕:“我不拿你的丹,只看一看其中毒性如何,为你祛毒。”
沈稚音还是摇头,摇得更用力了。
她退到墙根,后背抵着冰冷的石壁,整个人缩成一团,控诉起来:“你骗人。你是捉妖师,你要是拿了我的丹,就把我收走了。”
裴忱不再多说。
他知道和她讲不通道理,这小水精化成人的时日尚短,十分认死理,又怕死怕得要命,越是解释越是躲。
他径直走上前,在她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一只手便按在了她的丹田之上。
掌心滚烫,贴着她薄薄的衣料。
沈稚音“呀”了一声,还来不及挣,便觉一股极凉极清的神识从丹田处灌了进来。
那感觉太奇怪了。
仿佛有人把一捧雪水倒进了她的泉眼里,又像有无数只极小的手,沿着她的经脉,一路走一路摸。
神识交汇原本是极私密的事,除了道侣绝不会轻易如此。
但是一个不知,一个为救小妖命而动手,便谁也没开口。
小水精整个人都软了下去,沿着墙壁往下滑。
裴忱另一只手扶住她的后颈,将她稳在原处。
“别动。”他说。
沈稚音哪能不动?
她只觉得那神识在她体内四处游走,每到一处便激起一阵细密的颤。
在此之前,她从未被人这样探过丹田,便是阿娘在时,也只教她如何收丹,如何吐纳,从不曾往她的丹田之中渡入灵气。
如今被裴忱这样一探,这捉妖师又不知小水精丹田深浅,一心想要为她速速解毒,哪管他那纯阳之力可怖?
沈稚音只觉自己像一只被剖开的蚌,怎么也挣扎不得,只是一味地想要逃窜。
她又慌又羞,眼泪都快出来了。
不曾体味过的古怪滋味顺着他渡入的神识从丹田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叫她连脚趾都蜷起来。
沈稚音想躲,可裴忱的手像铁铸的,按在她丹田之上,叫她纹丝不动。
她想求他停下,可张开嘴,只溢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呜咽。
裴忱没有停。
他阖着眼,神识在那妖丹周围一寸一寸地探。
那丹上果然缠着一层极淡的黑气,正是那邪药的余毒。
他想再往里探,将毒气荡涤干净,可才动了一分,沈稚音便猛地一挣。
大约是觉出那神识在靠近她的妖丹,以为他要取丹,慌得连法力都使了出来,整个人顿时化成了一团水,想从他掌下溜走,还溅了他一脸的水。
裴忱顾不得这许多,眼疾手快,另一只手也按了上来,两道灵气一左一右,将她牢牢锁在原处。
“我说了,不取你的丹。”他低声道。“莫要乱动。”
沈稚音在半人半水的形态里挣扎,声音断断续续:“你骗人……你就是要……”她话还没能说完,便被那加强的神识激得几乎维持不住人形。
天罡阳正的捉妖师,他的神识岂是她这小妖能够承受的?
两股铁铸似的灵气将她夹在中间,逼着她不得不维持人形,神识却已经缠住了她的妖丹。
小妖想保命,拼了命地用自己的法力将丹挪动到丹田之中的别处,免得被他所捉;
裴忱知道她害怕,然而眼下实在没有功夫与她解释明白,只是去追她的丹。
丹田气海,无论是修士还是妖精,皆是极为脆弱之处,轻易不肯与人相见的,如今两人在里头较量,争抢起这颗丹来,这可得了?
沈稚音只觉得自己的丹田似哪吒闹海似的震颤起来,翻江倒海。
她咬着下唇,不知是委屈还是怎的,眼泪一颗颗地往下掉。
呜呜,她怎么这样可怜。
小水精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叶子,最后终于软下来,瘫在裴忱怀里,只剩细细的啜泣。
她的长睫都被眼泪打湿了,可怜巴巴地贴在眼睑上,含混地控诉:“我要死了……”
裴忱已用神识祛去她妖丹之中的大半毒性。
只是眼见她这般害怕,承受不得,终究还是心软了些,收回了神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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