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不像你。”她欢欢喜喜地问。
裴忱实话实说:“不像。”
小水精立即皱眉:“怎么不像,明明是你的衣裳,我还和你一样板着脸,分明一模一样。”
裴忱啼笑皆非。
他蹲下身,把她过长的裤脚往上卷了两折,又把她松垮垮的领口拢了拢。
沈稚音乖乖站着,任他摆弄。
他的手指碰到她锁骨时,她缩了一下,又觉得那点凉很舒服,便没躲。
裴忱替她系好领口的带子,退后半步,看了看。
确实还是大。
她整个人像被包在衣裳里的小粽子,只露出脑袋和脚尖。
裴忱遂道:“明日叫管事堂的人来改。”
沈稚音却觉得这般很好玩,只是摇头:“不用改。”
裴忱看她。
沈稚音一本正经地说:“大了好。大了能装下我。”她说得认真,把两只手缩进袖子里,晃了晃空荡荡的袖管,像两只没有翅膀的小鸟,还挥舞得很开心。
裴忱见她玩的开心,也就作罢了。
他走到案边,拿起自己沐浴前解下的那枚玉令,收进袖中。
沈稚音看见了,眼巴巴地:“你收走了,我玩什么?”
“这洞府之中什么都可以玩,只是这个不成。”这玉令十分要紧,不是能给她玩的等闲物件。
“好吧。”沈稚音显然依依不舍,但她也做不出强抢东西的事。
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便打了个哈欠,困意又涌上来。
裴忱把她领到里间的榻边,说:“睡。”
沈稚音就乖乖爬上榻,把那件外袍又捞过来,裹在自己身上,像裹着个极暖的窝。
她躺下去,只露出半张脸,眼睛半阖着看他。
裴忱立在榻边,替她把被角拉好。
“哥哥。”她叫他。
裴忱“嗯”了一声。
沈稚音喃喃道:“我想吃糖,你明日给我买,好不好?”
像是怕他拒绝,她连忙补了一句:“我不白吃,我帮你干活。”
裴忱说:“会。”
沈稚音这才心满意足。
榻上有他身上的香气,她闭上眼睛,嘴里含含糊糊地念了一句什么,便沉沉睡去。
裴忱站了一会儿,才把灯拨暗,转身出去。
*
夜里,前山忽然来了一道急召。
议事殿有要事相商,传讯的弟子在院外立着,不敢进来。
裴忱披衣出门时,沈稚音还在睡。
他站在榻边看了她一瞬,到底没有叫醒她。
只是临出门时,想起她体内的毒,也不知那议事究竟要几时,若是他回得晚了,她饿死了怎么办?这玉令是极要紧之物,也因要紧的原因蓄满了阳气,不如留下来吧。
裴忱将这玉令下了个禁制,悬在洞府之中,叫那玉令之中所含阳气能逸散到洞府四处,免得她醒来饥饿,这才离去。
沈稚音醒来时,天已大亮。
她喃喃喊了几句“哥哥”,听无人回应,便“腾”地坐起来,四下张望。
屋里只有她一个。
她趿着鞋跑出去,廊下无人,泉边无人,裴忱的书房门半开着,里面也没有人。
她站在院中,觉得这院子又空又大。
她转了两圈,最后还是回到了洞府之中。
洞府之中全是裴忱身上的香香气,洞府好。
沈稚音在洞府之中乱逛。
刚巧,一抬头,便瞧见玉令悬在空中,香喷喷的。
这和在馋嘴狐狸面前吊只鸡有何分别?
沈稚音“呀”了一声,扑过去。
那玉令上的禁制不知为何对她半点无效,眨眼间就被她摘了下来。
沈稚音先拿指尖碰了碰,又拿起来,放在掌心。
那玉令微微发烫。
她便想起上次碰它时,它还会动。
好奇的小水精学着上次如法炮制,拿指尖去描那两个字。
一笔,两笔。
那玉令果然在她指下轻轻一颤。
沈稚音觉得新奇,便把它贴到颊边,又贴到心口,最后抱着它,坐到裴忱常坐的那张蒲团上,缩成一团。
她不知道,此刻前山议事殿里,那个正在与诸位长老议事的人,忽然极轻地顿了一下。
裴忱立在殿中,袖中的手不自觉地握紧。
身上不知何时,传来古怪触感。
仿佛正有一双手,小心翼翼又玩心大起地落在他身上。
那触感乱糟糟的,一会儿是之间,一会儿是掌心,一会儿变成一团绵软,带着小水精身上的潮气。
他闭上眼,想把这古怪的感觉压下去。
可始作俑者显然来劲了,还在碰。
左一下,右一下,像在玩什么极有趣的游戏。
裴忱耳根极轻地热了一下。站在他身侧的师兄侧目看他一眼,只见他垂着眼,面上仍是那副不近人情的冷,只是呼吸比方才沉了些。
“裴师弟?”有人唤他。
裴忱睁开眼,淡声道:“在。”可他袖中的手,此刻正被那缕神识一点一点地缠紧。
他听见她极轻极轻地对着玉令说:“你主人什么时候回来呀。”
裴忱喉结微动。
他得尽快回去。
不能叫她再这样玩下去了。
第89章
议事殿的会开得比平日更久。
几位长老争得面红耳赤,为的是北境妖乱的分派,唯独裴谢几位师叔,谁也不说话。
裴忱与戒律堂谢首座不说话乃是常态,无相楼的谢昀楼主却鲜少这样沉默,瞧着仿佛满腹心事,也不知在想什么。
裴忱看似与平素里一般默然,只是坐在他身侧的一位长老分明发现他搭在膝上的那只手手背上青筋隐现。
不过宗门之中谁人不知裴忱的冷名,便是看见了也作没看见。
裴忱依旧觉得浑身上下各处要紧之处,如今皆被远远传来的触感点点碰碰。
他分明在离去之前给那玉令下了禁制。
那小水精法力低微,不可能强行破开他的禁制,想必是有哪里出了错。
然而如今心中有这些想必也浑然无用了。
那点清凌的温热水汽浮上来,若即若离,似远似近。
这触感好容易安分了片刻,却忽然骤然放大。
一腔高热温软忽然覆了过来,随后传来些微尖的、微痛且痒的连绵感受。
裴忱骤然垂下了眼。
好在这回长老们终于决断出了个所以然,定下来了此番的人选,这才终于收场。
如今议事,一天一夜,待裴忱从议事殿出来时,夜已很深了。
山道两侧的松柏被风推得簌簌作响,满山月色都碎在石阶上。
裴忱走得并不快,步伐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沉稳模样,仿佛天塌下来也与他无干。只是若有人敢凑近细看,便能瞧见他那双素日里古井无波的眼,此刻眼底正翻涌着什么极沉极暗的东西,似一潭静水底下的暗流,被什么搅动了,正无声地往上顶。
若是小水精在,恐怕能闻到他此身身上全是她最喜欢的香气,十分浓郁。
裴忱本不必这样急。
只是方才殿中那触感来得太过真切,顺着玉令与他之间的联系一路攀到他后脊,他当时几乎要站起身来。
若不是那些长老还在争执,他怕是要立刻拂袖而去。议事究竟说了什么他半点没听,只是闭着眼,默念清心诀,把那点翻涌的东西死死压回去,待一结束,连场面话都没多说一句,转身便出了殿。
回到洞府时,一切果然如他所料。
门半掩着,里头静悄悄的,只余一盏灯还亮着。
小水精一整日都在洞府之中,也难免无聊。
这洞府光秃秃的,从前没有小姑娘在这儿住,雪洞一般,没有什么好玩儿的,她才闲的无事,只能玩他的玉令。
裴忱无心责怪她。
他走进去,便看见他的小水精正蜷在榻上,衣裳乱糟糟的,一只袖子褪到手肘,领口滑下半边,露出颈窝里一小片白净的皮肤,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脸埋在他的外袍里,只露出半截手臂,搭在榻沿上,指尖还微微蜷着。
而那枚玉令,此刻正被她含在口中。
她大约含着它玩,含得累了,便那样睡着了。
淡色的唇瓣微微张开,两排细白的牙轻轻咬着玉令一角,玉令被她含得温润,淡色的表面泛着一点莹莹的水光。
难怪一整日如此难捱。
裴忱站在榻边,垂眼看她。
他没动。
方才一路上想好的那些训斥的话,此刻竟全忘了。
他只觉得喉头发紧,眼底那点暗色一层一层地漫上来,似几滴浓墨滴进水里,慢慢洇开。
裴忱终究还是长叹一口气,慢慢伸出手,指尖触到玉令露在外面的那一角,极轻地想将它抽出来。
沈稚音在梦里动了动。
她的舌尖一卷,竟把那玉令往里又送了几分,含得更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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