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好看。
好看之余,小水精还觉得奇怪:“你的眼睛怎么红了?”
说罢,还要上手来摸。
一摸,指腹竟在他那飞红眼尾沾到一点点水痕。
沈稚音自己就是水精,对水自有好感,下意识将指腹沾到的水痕置于唇前,粉嫩舌尖一卷,便将那点水痕给吃走了。待分辨出口中的一点微咸,不由得大惊小怪起来:“你怎么哭了?”
裴忱咽下一口灼热的气,将长腿换成了交叠的姿态,微哑着嗓音道:“……风迷了眼。”
小水精便信了。
她毫无城府,一双殷红唇瓣张张合合,一无所知地说:“你那玉令好香,叫我想吃糖了,能不能给我吃一口?”
裴忱正阖着眼调息,听得她说这话,方才默念的清心诀便全白念了。
“……这不能吃。”
“如何不能吃?我的妖丹我也经常吃着玩呢。”沈稚音觉得奇怪,她说的吃,又不是咬了咽下去,只是含着玩,便将自己的妖丹又化到口中来,软软的小舌尖顶着那颗小珠子往前一伸,甚是大方地叫裴忱看,待看到裴忱将目光投过来,她便炫耀似的将那珠子在舌尖绕来绕去。
红与软交织在一处,裴忱的目光不由得凝在上面。
湿淋淋的软与热。
确实会吃。
他的长睫垂了下来,将眼瞳挡住了,只是道:“你的与我的不同。”
沈稚音还要问“哪里不同”,不依不饶。
裴忱知道怎么治她,伸手便要捉她的舌头,沈稚音怕他把妖丹抢了去,舌头一滚,就将妖丹藏了起来,再也瞧不见了。
“你的妖丹去哪儿了?”裴忱问。
“你是捉妖师,你怎么不知道?”沈稚音得志意满地一仰头,“自然是在我丹田之中。”
裴忱便将目光落到她的腹上。
在此啊。
“好。”裴忱只这样应道,意味深长。
车子渐渐摇晃起来,仿佛是出了城,进了山道,路不免颠簸。
车每一晃,沈稚音便往他那边栽一下。
她也不躲,只借着力往他身侧靠。
裴忱没动。
她又靠过来些,小声抱怨:“这车好颠。”
裴忱道:“路不平。”
沈稚音渐渐胆子大起来,于是轻声说:“那你坐近些。我抓着你,便不颠了。”她说的天经地义。
裴忱偏过头,正对上她那双清凌凌的,还蒙着些水汽的眼。
他到底没说什么,只往她那边挪了半寸。
沈稚音便心满意足地靠上去,头抵着他的肩,没一会儿,呼吸便匀了。
*
沈稚音小睡了一会儿,便被驴车停下的小动静惊醒了。
裴忱已将她连人带氅衣一同抱起来,下了驴车,往山门走去。
沈稚音头一回见这样大的山门。
那门高得吓人,两个青衣弟子各立一边,见了裴忱,都低头行礼。
沈稚音缩在裴忱怀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看见那石阶从山门一路往上,不知多少级,直插入云。几个御剑的修士从头顶掠过,衣带当风,像一群被放出去的白鹤。
沈稚音觉得很惊叹。
她一生都在那小山林里没有出去过,也不知自己究竟活在什么世界里,走得最远的路是悄悄去山下的村子里偷糖果,顺便听一听村口的老先生说书,只当那些都是离自己很远的故事,却没有想到都是真的。
“你也会御剑吗?”她眼冒星星地看着那些御剑的弟子。
“不费吹灰之力,何足挂齿。”裴忱冷道。
“那你为何不御剑带我回来?”沈稚音还没体会过御剑呢,很是歆羡。
“山下凡人多,不可惊扰。”裴忱这样说。
“好吧。”她极小声地说:“下回要带我。”
裴忱点了头。
正巧这时,身边又走过几个刚回来的年轻弟子,个个都尊敬地喊裴忱“师叔”,沈稚音抠抠他的衣襟,忍不住惊奇道:“你都在这里做师叔啦。”
裴忱“嗯”了一声。
沈稚音思前想后,忍不住说:“那你一定很老。”
裴忱脚步一顿。
他垂眼看她,眸中静静的,没甚情绪。
沈稚音被他看得发毛,忙道:“我、我是说,你很厉害。”
裴忱知道她是小妖精,没大没小,说话无忌,不和她计较,只抱着她继续往上走。
裴忱风评清正得几乎严苛,平素里神龙见首不见尾,宗门弟子难得见他一回,因而皆投来好奇的目光。
沈稚音听见有人小声议论,说裴师叔怎么怀里仿佛带了什么东西,好似是个姑娘。也有人道行稍高些,仿佛看出来什么,便神神秘秘地说什么“不是人”。
沈稚音气得脸都鼓起来,偏又不能出声,只拿脑袋在裴忱胸口撞了一下。
裴忱按住她的小脑袋:“安分些。”
小水精忍不住小声哼哼:“他们说我。”
裴忱便说:“他们说的是实话。”
沈稚音更气了。
她如今受制于人,动弹不得,索性张嘴,隔着衣裳,极轻极轻地咬了他一口。
那力道至多算是小猫磨牙,裴忱眼都不眨,只是身上绷紧了些。
他压着嗓子斥她:“大庭广众之下。”
沈稚音松了口,仰起脸来,眼睛湿漉漉的,似只受了委屈还要逞凶的小兽。
裴忱看着她,到底没再训她,只是把披在她身上的外袍又裹紧了些,哄似的:“人多眼杂,你是妖精,不好露于人前。”
沈稚音蛄蛹了两下,这才不动了。
*
裴忱地位超然,自己有自己的山头,独领一峰,云雾缭绕,如同仙境。
他爱清净,是以择了离山门甚远的峰头。
待到之时,沈稚音又已在他怀中昏昏欲睡了,察觉到他步子慢了些,也再听不见人声了,这才睁开眼,迷迷糊糊道:“到了吗。”
裴忱点头:“到了。”
她便含混地“喔”了一声,又把脸埋回他颈窝,想接着睡。
风从林子里吹来,带着草叶与露水的清气,在沈稚音的鼻尖一绕,便叫她觉出一丝极熟悉的水汽。
是活水!是泉!
小水精一下子醒了。
沈稚音从他怀里探出头来,四处张望。
月光正从密密的枝叶间漏下来,照着一条极窄的石径。
石径尽头,隐约能见半片竹篱,篱后露出一小片白墙。
更远处,有极轻极轻的流水声,潺潺轻响。
沈稚音深吸一口气,只觉浑身的毛孔都张开了,便扭着身子要下地。
裴忱没松手,只问她:“做什么。”
沈稚音欢喜地说:“有水。我要去看。”
裴忱道:“明日再看不迟。”
沈稚音执拗地摇头:“不行的。我离了水太久,会干掉的。”她说得可怜巴巴,眼睛里已蓄起一汪亮晶晶的急。
裴忱拿她没法,只好抱着她绕过竹篱,往院后去。
那院子后头果然有泉。
泉眼不大,被几块青石围着,水质清透,月光一照,像一池碎银子。
沈稚音一见了水,整个人都活过来,扭不停地,终于从裴忱怀里挣下来,赤着脚就往泉边跑。
裴忱眼疾手快,一把拎住她的后领:“不是说只是看看?”
沈稚音扑腾着,好不可怜说:“我要下去,我好干。”
裴忱道:“这不是寻常池水,你修为浅,贸然入水容易受伤。”
沈稚音急的要哭。
裴忱拿她没法,叹了口气,指尖在她眉心一点,一道护体符便没入她的体内:“去吧。”
沈稚音得了自由,也顾不得什么衣裳,像只被放归溪流的小鱼,一头便扎进了泉水里。
水花溅起来,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她整个人没入水中,许久才浮上来,衣裳全湿了,长发散在水面上,像一匹极软极黑的绸。
沈稚音仰起脸,长长地舒了口气,这才觉得到家了,十分舒坦。
裴忱立在泉边,垂眼望她。
月光从她头顶照下来,她的脸白得几乎透明,水珠顺着眉眼往下淌,似泉里生出来的小仙子。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不免看过她湿透的衣衫,又极快地移开。
沈稚音浑然不觉,只高高兴兴地在水里转了个圈,说:“这水好软。比我的泉眼还软。”
裴忱说:“此乃灵泉,灵气丰沛,最养水精。”
沈稚音“咦”了一声,说:“你怎么知道我是水精。”
裴忱耐心地应对她这明知故问:“我是捉妖师,自然知晓。”
沈稚音游到泉边,仰起脸来看他。
她的下巴搁在青石上,眼睛被月光照得又清又亮,软乎乎的:“你既然知道我是水精,自然也知道我不伤人的,为何还要来捉我?”
裴忱道:“我并无捉你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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