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忱被她撞得极轻地顿了一下。
他没回头,只说:“不是要回泉眼么。”
沈稚音把脸埋在他后腰,闷声道:“……我要跟你走。”
裴忱刚刚还肯带她,这会儿就不肯了,还说:“可我不养闲精。”
沈稚音抬起头,湿漉漉的眼儿望着他,急着自证:“我不是闲精。我会抓鱼,会摸虾,还会……还会看云。”
裴忱说:“那有什么用。”沈稚音想不出别的,只把脸又埋回去,小声说:“我、我很会吃糖。”
裴忱一想,那好,真得好好吃吃了。
第87章
裴忱不知想到了什么,唇角微弯。
小水精只是个刚化人形的傻妖精,只会傻乎乎地看着他漂亮的脸。
裴忱意味深长地冲他微勾唇角:“以后叫你吃糖,须得听话,好好吃。”
沈稚音乖乖点头。
裴忱便将她塞进了自己的鹤氅里,也不管她怎么蹬,只一手揽腰,一手托腿,长腿一扫便掀开了房门,从二楼走廊一跃而下。
沈稚音只觉耳边风声一响,那些香软气就全被抛到了身后。她吓得闭紧了眼,两只手死死环住他的脖颈。
楼下的丝竹声已经停了,老鸨子与一干打手仍僵在原地,动也不动。
沈稚音悄悄睁开一只眼,从裴忱颈旁望过去。
只见满楼红烛高烧,那些人却像纸扎的一般,硬生生立在暖光里,瞧着有些瘆人。
她忙又把脸埋回他肩窝,小声道:“他们怎么都不动。”
“我使了些小手段。”裴忱不以为意。
沈稚音“喔”了一声,又闷声说:“你果然很厉害。”
裴忱没应。
她软乎乎地趴在他心口,似只被水打湿了翅膀的小雀,乖巧极了。可偏她嘴上要占便宜,天真又理所当然地补上一句:“你这样厉害,往后我被人欺负,你也要管我。”
裴忱轻笑:“你少出去乱跑,自然没人欺负你。”
沈稚音扁扁嘴,很委屈地说:“可我要吃糖,总要出门去找的。”
裴忱纠正起来:“不许再去偷人家的糖了,我给你买。”
沈稚音便不说话了。
她把脸往他肩窝里埋得更深,心口忽然涨涨的,像有谁往她空空荡荡的小泉眼里吹了口气。
自从阿娘变成云后,她总是一个人,心里空荡荡的,只好吃糖。
山里没糖,她一个人到处找糖吃,没人管,也没人问,有时候被人捉了个正着,少不了抱头鼠窜。
如今忽然有人说“我给你买”,她便不知该怎样接。
沈稚音只把两条手臂圈得更紧了些,贴着他的心,听着他的心跳,才觉得这不是做梦。
*
裴忱没有在这春楼停留。
这春楼里的都是凡人,不过是那红狐给这里的人下了些咒,叫她们听命于她,在此久留无益。
裴忱抱着沈稚音几个起落,便翻过了屋脊,落在一条极僻静的巷子里。
那巷子极窄,只够一人半身通过,裴忱便把沈稚音放下,又往她肩头披了披快滑下去的羽氅,说:“自己走。”
沈稚音腿还软着,险些坐地上。裴忱提着她后领,把人提溜起来。她便像只刚学会走路的狸奴,喵脆角还没长全乎,便晃晃悠悠地跟在他后头。
巷子尽头停了辆驴车,一个裹着旧袄的老头抱着鞭子缩在车辕上,瞧着是早就在等。裴忱扔过去几枚钱,老头点点头,也不多问,便赶起车来。
沈稚音缩在车厢最里,把羽氅裹得只剩双润润的眼。
外头的街声渐渐远了,只有驴车压过青石板路的咯吱咯吱声,一切寂静。
沈稚音忍不住偷偷看裴忱。
他坐在对面,背挺得极直,玄色衣摆被夜风吹起来又落下去,几缕散下的头发拂过眉骨,冷峻得不见半分人气。
沈稚音不由得想,怎么有人能长成这样呢。
她时常去偷听说书人讲故事,那些故事里分明说好看的都是变来骗人的精怪,可这人长得比她在山里见过的精怪都要好看。
小水精看得发痴,冷不防那人回过头来,正正对上她的眼睛。
沈稚音“呀”了一声,忙把脸埋进羽氅。
裴忱不说话,只望着她。
沈稚音只觉得被他盯着的那片肌肤都要发烫了,眼睛转来转去的,忍不住找些话与他说:“……你,你叫什么名字?”
“裴忱。”言简意赅。
小水精不会写字,也不知道是哪两个字,又不敢问,只是拿眼睛望着他。
打量间,正好瞧见他腰间挂着一枚玉令,想起来故事里说那些宗门弟子都会在腰间挂上表明身份的玉牌儿,便扑过去看。
裴忱见她动了身子便警惕,待见她和猫儿扑蝶一样蓄势待发,便已先一步侧过身。
沈稚音扑了个空,整个人险些栽进他怀里。
裴忱伸手,极稳地按住了她的额心,把她往后轻轻一推。
沈稚音被推得坐回原处,两只手还保持着要扑的姿势,眼睛却已亮晶晶地黏在他腰侧。
“做什么。”他问。
“我要看。”沈稚音说。“你要腰牌,上面定有你的名字。”
“有什么好看。”裴忱不看她,只把脸转向车外。
沈稚音被他这样一晾,反而更起了性子,十分好奇。
她裹着羽氅,蜗牛似的一点一点蹭过去,蹭到离他半尺远的地方,伸出一根细嫩的手指,极小心地戳了戳他袖口:“好哥哥,给我看看嘛。”
也不知道她一个山里没见过什么人的小妖精从哪儿学来的这声“好哥哥”,软乎乎地往上飘,裴忱袖下的手极轻地一僵,喉结微滚。
他侧目看她。
沈稚音还黏糊在他身旁,脸被夜风吹得白生生的,只一双眼睛又黑又亮,盛着两汪晃悠悠的,讨糖似的光。
裴忱到底允了她:“只许看,不许碰。”
沈稚音连忙点头,点完又小声抱怨:“真古怪,碰一下也不成么。”
裴忱眼儿也不抬:“不成。”
沈稚音“喔”了一声,应得极乖,眼珠子却还滴溜溜地转。
裴忱看在眼里,也不说破。
他只把腰侧那枚玉令解下来,托在掌中,递到她面前。
那玉令不过两寸长,通体墨青,冷浸浸的,上头以极细极深的阴文刻着两个字。
沈稚音凑过去看,鼻尖都快撞上那玉面。
她还不大会认字,只觉这玉令隐有幽香,鼻头不由得翕动两下。
裴忱垂眸看她。
沈稚音一心想看那玉令,不曾抬头,自然也瞧不见头顶那双冷浸浸的双眸眸底渐渐凝起的暗色。
小妖胆子不小,看了一会儿,见裴忱没有动静,便用指尖轻轻戳了戳,只觉入手沁润,似人体温。她不由得拿指尖悬在字上,极缓极缓地描,学着怎么写他的名字。
裴忱一言不发。
他仍坐在原处,背挺得笔直。
夜风从车帘外漏进来,吹得他衣袂微动,依旧是先前的玉山模样。
可若细看,便能见他搭在膝上的手不知何时已收紧了。
指节根根分明,青筋极淡地从手背浮起,又隐入袖口。
裴忱面上还是那副冷浸浸的模样,微垂的眼尾却渐渐泛起红意。
沈稚音没瞧见,她正跟那玉令较劲。
人的姓名对没学过写字的小妖而言实在笔划多,她描到下半截时,指尖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落到了玉面上。
那玉令被她碰得一颤,沈稚音几乎分不清是被自己碰的,还是它分明会动。
“它怎么会动?”小妖天真地问。
裴忱没答。
他呼吸压得低而缓,仿佛打坐静心似的。
沈稚音没得到答案,不过她自己本来就是天生地长的小妖精,自然觉得万物有灵,只当那玉令生了器灵,如今怕生,所以才动。
她便更放轻了手,改用指尖点着那字,说:“我是不是弄疼它了?我轻一些。”
她越轻,那玉令便越烫。
裴忱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沈稚音抬头,裴忱已恢复了那副不紧不慢的模样,只道:“好了。”
沈稚音说:“我还没学会怎么写你的名字呢。”
裴忱道:“以后我教你。”
沈稚音这才恋恋不舍地收回手。
她低头看自己的指尖,那上头还沾着一点极淡的玉温,那股淡香似乎也缠在了她指尖。
沈稚音鬼使神差地把指尖贴到鼻尖闻了闻,总觉得似在什么花上闻过这味道,却不曾想起来。
“好了,成何体统。”裴忱将她的小手塞回她怀里。
沈稚音总觉得哪里有些古怪。
她不由得偷偷去看裴忱。
大捉妖师垂着眼,依旧是不近人情的生冷模样。
然而他那双无情眼的眼尾,却正氤着一点绯色,胭脂似的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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