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忱听到这里,脚步未停,只将沈稚音往身后挡了挡。
他转过巷口,便看见外宅门口停着一辆青帷小车,车旁立着四五个仆妇,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婆子,穿一件半旧的铁锈红比甲,插着根银簪,正叉着腰,唾沫横飞地朝守门阿婆发难。
沈稚音一看见那婆子,身子便是一抖。
她认得她。
那是沈老太太院里的刘婆子,最是会作践人的。
从前在沈家主宅,祖母虽不说话,但刘婆子就是她的喉舌。
她总说阿娘是“痨病鬼”,说沈稚音是“小讨债鬼”,沈稚音每回见了她,都要躲着走。
裴忱感觉到掌心里那只小手又凉又颤。
他松开她,自己走上前去,往那婆子面前一站。
几个仆妇正闹得起劲,忽然见一个少年挡在面前,都愣了一愣。刘婆子上下打量他,见他年纪不大,穿得也寻常,便没放在眼里,只扬着下巴道:“哪来的小子?这儿没你说话的份。”
裴忱望了她一眼。
这躯壳里装着的并非少年裴忱,自然又沉又利。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我是裴家的人。这里的人,裴家要照看。谁若想带她们走,先问我。”
刘婆子被那他眼神吓了一跳,然而想到他的身份,随即笑出声来:“裴家?哪个裴家?我怎么不曾听说吴兴有哪个裴家得势?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与沈家叫板?再说了,这是我们家里家事,还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插嘴。”她说着,便要绕过裴忱去抓沈稚音,怎么也不曾想到,这个裴家,正是这位大夫人的娘地,邺城裴氏。
沈稚音吓得往后一缩,裴忱已侧过身,一步挡在她身前。
刘婆子没收住脚,险些撞在他身上。她恼羞成怒,抬手就要推他,裴忱不躲不闪,只在她手腕将将要碰到自己时,极快地一翻手,扣住了她的腕子。
只是轻轻一扣,刘婆子却像被铁钳夹住似的,整条手臂都软了下去,疼得“哎哟”一声,脸上血色尽褪。
裴忱松开手,淡淡道:“这人,你们带不走。院子里的是主子,要走也是你们沈家的主子来请。几个仆役,还不够格。”
那些仆妇见刘婆子吃了亏,谁也不敢再上前。
刘婆子咬着牙,还想再说什么,裴忱已转过身,朝院内走去。
他走到门边,对守门阿婆道:“把门关上。谁来也不开。”
守门阿婆早已吓坏了,听他这样说,忙不迭地将两扇旧门合上,又落下门闩。
外头刘婆子的声音便隔着门板传进来,又尖又急,如今到底是觉得裴忱敢这样说话,瞧着不似寻常人,也不敢硬闯了。
沈稚音怔怔地站在那儿,还没回过神来。
裴忱走到她面前,蹲下身,问:“怕不怕?”
沈稚音摇摇头,又点点头,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
裴忱替她擦了擦脸,说:“不怕。我在这儿。”
沈稚音“哇”地一声,扑进他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边哭边说:“我不想回去。我不要回沈家。我要阿娘。我要阿忱哥哥。”
裴忱抱着她,轻轻拍她的背。
她那么小,那么瘦,在他怀里像只被雨打湿了翅膀的小鸟,叫他的心也跟着她的哭声一块碎了。
裴忱等她哭了一会儿,才慢慢道:“妹妹,有我在,不会叫你与你阿娘这样不明不白的回去。沈家再来多少回,我都挡着。”
沈稚音抽抽噎噎地抬起头,望着他,泪眼朦胧地问:“可是……他们若再叫了官差来呢?”
“官差来了,也带不走。”裴忱说。他望着她,眼神极稳,像一潭不会起浪的深水,“你信不信我?”
沈稚音望了他好一会儿,终于极轻极轻地点了点头。
她信他。从阿忱哥哥来的那一日起,她就信他。
裴忱便笑了,那笑容极淡,却叫她悬着的心慢慢落回肚子里。
他把她拉起来,送她回屋。
裴沅正扶着门框站在房门口,脸色虽差,神色却还算镇定,见沈稚音回来,便朝她招手。
沈稚音跑过去,扑进阿娘怀里。
裴沅搂着她,低声说:“稚奴不怕。阿娘在呢。”
沈稚音点点头,把脸埋进阿娘肩上。
裴忱立在门外,静静地看着她们。
夜风从窗纸外头灌进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有些乱。
他想,沈家自然要回的,却不是现在,也不是这般回去。
*
第二日一早,沈家果然又来了人。
这一回,来的不只是那几个仆妇,还有两个家丁,拥着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
那管家姓周,在沈府里管着外务,向来眼高于顶。
他见裴忱坐在外宅门口的石阶上,手里正擦着一柄还未开刃的短剑,便皱了皱眉,说:“这位小郎,昨日可是你打了我沈家婆子?”
裴忱头也不抬:“是她先动的手。”
周管家冷笑:“你倒会说话。只不知你哪来的胆子,敢管沈家的家事。今日我奉老太太之命,来接沈细娘与夫人回府。你若识相,便让开些。若再拦,莫怪我们绑了你送官。”
裴忱这才抬头。
他望了周管家一眼,慢慢站起身。
少年人还没完全长开,身量却已极挺拔,坐着的时候便瞧得出他长手长脚,如今一站起来,竟比那周管家还高不少,气势逼人。
“我说了,没有沈家的主子来请,她们不会走。沈家若觉着与裴家为敌也使得,那便只管来抢。”裴忱顿了顿,忽然道,“只是周管家可要想清楚。今日你绑了我,明日我家便会有人带着信物去你们沈府。到了那时,便不是强闯的小事儿。”
周管家脸色微变。
吴兴此地近天子脚下,公子王孙众多,沈家在其中虽是顶级门阀,却也有几家不敢硬碰硬的门第。本地虽无有权有势的裴氏,却保不齐这是他随意说的身份。这郎君一双眼吓人的很,穿着虽寻常,周身气度却绝非乡野小子,说不准便是惹不起的主。
周管家在心中衡量几番利弊,转了转眼珠,到底不敢当真动手,只冷哼一声:“巧言令色。今日我不与你计较,且看明日。”说罢,便带着人走了。
沈稚音躲在门后,将这一切全听进耳中。
她等那些人走远了,才从门里探出头来,眼儿亮晶晶地望裴忱:“阿忱哥哥,你好厉害。”
裴忱回头,见她小脸红扑扑的,眼里全是崇拜,不由得好笑。
他走到她面前,问:“还怕不怕?”沈稚音摇摇头:“不怕了。”她想了想,又仰起脸道,“等以后我长大了,我也要像阿忱哥哥一样,站在门口,把坏人全赶跑。”
裴忱没说话,只伸手在她发顶极轻地揉了一下。
他会看着她长大的。
等那时,他就不必再站在门外,而会站在她身边。
两个人一起,把所有想来欺负她的人,一个一个挡回去。
他这一世,本就是为了这个。
*
那天夜里,沈小娘子睡得不大安分。
沈稚音后来总在想,那天夜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只记得自己睡得迷迷糊糊,听见外头似有马蹄哒哒,也不知是什么人来了。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再醒过来时,天已经大亮了。
窗外杏花开得极盛,白花花一片,像把整个春天都搬到了她家院子里。她趿着鞋跑到院中,便见裴忱立在杏树下,正在折一枝开得最好的杏花。
“阿忱哥哥。”她唤他,眼睛亮晶晶的,“你什么时候来的?”
“才到。”裴忱把折下来的杏花递给她。沈稚音接过来,低头嗅了嗅,花香极淡,却叫她满心欢喜。她仰起脸,冲他笑:“阿忱哥哥,你昨日走时,我听见外头有马蹄声。是不是有什么人来了?”
裴忱望了她一眼。她到底还小,耳朵却灵。
他道:“是我一个故交,路过吴兴,顺道来看看我。”
沈稚音“喔”了一声,也没多问。她知道阿忱哥哥有好多她不知道的事,那些事离她远,她也不怎么想听。她只想阿忱哥哥每日都来,陪她折花、编兔子、去石桥下看人洗菜。旁的都无所谓。
可裴忱知道,他不能再等了。
他与谢昀做的交易,要谢昀办的事,已经办成七分。
接下来,便只欠最后那一阵风了。
*
谢昀遇到沈大郎君这日,是二月末。
桃花将谢未谢,城里的士子们正忙着游春会。谢昀便是在这样一场赏花宴上,与沈大郎君搭上话的。
他今世仍是那副叫人瞧不出深浅的模样,穿着一身鸦青绸衫,手里捏着把竹骨折扇,坐在一树开得极烈的木笔花下,正与几个年轻士子论诗。
谢昀出身清贵至极,有的是人愿意捧他。
沈大郎君路过,原不曾侧目,却听见谢昀笑吟吟地讲了句“花气袭人知昼暖”,便多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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